陸崢第二天一早到了行動組的臨時駐地。
駐地設在江城國安局大樓的七層，表麵上是一家“網路安全技術公司”的辦公區，前台掛著“江盾科技”的牌子，玻璃門後麵坐著一位戴眼鏡的前台姑娘，看起來和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前台沒什麽區別。唯一不同的是，她桌子的抽屜裏有一把上了膛的92g半自動手槍。
陸崢刷了門禁卡，穿過辦公區，走進最裏麵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燈已經亮了。老鬼坐在長桌的盡頭，麵前攤著一杯涼透的茶，手邊放著一副老花鏡——他其實不怎麽需要老花鏡，但喜歡在思考的時候拿在手裏轉。馬旭東抱著膝上型電腦縮在角落裏，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老貓靠在窗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夏晚星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麵前放著一隻深綠色的鐵皮箱子。
箱蓋開著。
陸崢在夏晚星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箱子裏的東西——一封信、一份手寫報告、一本舊相簿、一隻手錶、一枚徽章，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布娃娃。他沒有去翻看，隻是問了一句：“看完了？”
夏晚星點頭。她的眼睛有一點點腫，但整個人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一些。那種平靜不是麻木，是一種把某些東西嚥下去之後、從胃裏燒出來的鎮定。
“說說吧。”老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日常小事。
夏晚星把那份手寫報告從箱子裏取出來，翻到第一頁，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父親夏明遠在2003年撰寫的一份調查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是一個代號為‘幽靈’的潛伏組織。根據他的調查，‘幽靈’不是單個人物，而是一個位置的代號。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幽靈’。”
她把報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翻一頁，就停下來做一個簡短的說明。
“‘牧羊人’是2003年之前的‘幽靈’。他的真實身份不明，但夏明遠在報告中列出了三條線索。第一條，他在90年代末接觸過一家國企的負責人，試圖獲取軍用雷達的技術引數。行動失敗後，那名負責人被偽造的證據雙規。”
“第二條，‘牧羊人’的聯絡方式在2001年發生了變化，從無線電廣播加密訊號轉為通過一家夜總會的賬目進行資訊傳遞。”
她翻到標注著夜總會名字的那一頁，手指點在上麵。
“這家夜總會叫‘金色年華’。”
老貓把沒點燃的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老鬼轉老花鏡的動作停了一下。馬旭東從電腦螢幕後麵探出頭來，表情有些微妙。
陸崢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金色年華，”老貓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地方還在？”
“在。”夏晚星點頭，“換了三任老闆，裝修了四次，但名字一直沒變。在江城的夜場裏算是有年頭的老店了。”
“我認識這地方。”老貓的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十年前我還在做外圍情報收集的時候，‘金色年華’就在情報圈子裏有過傳聞。說是有一些不太正常的資金流動，但查了幾次都沒有查到實質性的東西。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是有原因的。”夏晚星繼續往下翻報告，“夏明遠在報告裏寫了第三條線索——2002年，‘牧羊人’招募了一名年輕的情報人員，代號‘寒蟬’。夏明遠在‘寒蟬’後麵打了一個問號，他懷疑這個人現在還活躍在江城，而且很可能和‘金色年華’有關聯。”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你父親還查到了什麽？”老鬼問。
夏晚星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把那段總結唸了出來。唸到“長期接觸某種化學物質”的時候，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語氣始終平穩。
唸完之後，她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這就是全部。”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把老花鏡架到鼻梁上，拿起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翻得很仔細，遇到標注的地方會停下來多看幾秒。大概過了十分鍾，他把報告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夏明遠的判斷是對的。”他說，“‘金色年華’確實是個關鍵節點。”
“您知道這個地方？”陸崢問。
“知道。十年前夏明遠還在的時候，我們就盯過這條線。但當時的情況很複雜——‘金色年華’的工商註冊資訊經過多層巢狀，最終指向的是一家境外離岸公司。以我們當時的手段，很難穿透這些層層的掩護。而且——”
他頓了一下，看了夏晚星一眼。
“而且當時夏明遠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我們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善後和人員撤離上。這條線就斷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馬旭東從角落裏探出頭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十年前查不到的離岸公司資訊，現在不一定查不到。網際網路不是白發展的。”
“你能查到什麽？”陸崢問。
馬旭東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幾個資料庫的查詢界麵。
“‘金色年華’現在的工商註冊資訊顯示，法人代表是一個叫王德發的人，六十二歲，江城本地人，名下除了‘金色年華’之外還有兩家餐飲公司和一家物業公司。但從股權結構上看，王德發隻是台麵上的傀儡——‘金色年華’的實際控製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叫‘goldenageholdingslimited’。”
“這家公司的股東資訊是保密的，但它的資金進出渠道有跡可循。”他又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張資金流向圖，“過去五年裏，‘goldenageholdingslimited’通過三層巢狀的賬戶，向一個國內的賬戶累計轉賬約三千兩百萬人民幣。這個國內賬戶的開戶人——”
他拉出一個名字，放大。
“叫劉成業。”
老貓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麵的動作。
“劉成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陳默的線人？”
“不止是線人。”馬旭東調出另一個檔案視窗，“劉成業是陳默在刑偵支隊時發展的外圍情報人員，表麵身份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闆。但根據我的追蹤，劉成業在上個月蘇蔓事件發生之前，曾經和阿ken有過一次直接接觸。”
會議室裏的氣氛驟然收緊。
“你是說，”陸崢的聲音壓低了，“陳默的線人，同時也是‘蝰蛇’的聯係人？”
“更準確地說，”馬旭東推了推眼鏡，“劉成業是連線陳默和‘蝰蛇’之間的一個環節。陳默可能以為劉成業隻是他的線人，但實際上劉成業同時為‘蝰蛇’工作。兩邊的情報通過他雙向流動——陳默把行動組的資訊透露給劉成業，劉成業轉手就交給了阿ken。”
“而劉成業的上線，”夏晚星接過話，“很可能就是通過‘金色年華’這個渠道聯係的。”
“對。”馬旭東點頭，“資金流向很清晰——境外的錢通過‘goldenageholdingslimited’進入國內，經過三層轉賬後到達劉成業的賬戶。劉成業拿到的錢，一部分自己留下，另一部分以‘業務往來’的名義轉給了幾個下線。這幾個下線裏，就包括蘇蔓的弟弟的醫療費用賬戶。”
夏晚星的手指在桌麵上微微收緊。
蘇蔓。她的閨蜜。被“蝰蛇”用弟弟的病情相逼，最終背叛了她，然後在被捕前被阿ken滅口。
那條鏈路的每一個環節，現在都在逐漸浮出水麵。
“‘金色年華’現在是誰在管？”陸崢問。
“名義上是王德發在管，”馬旭東說，“但實際上，王德發三年前就已經中風了，現在住在療養院裏，話都說不利索。真正在打理‘金色年華’日常運營的，是王德發的兒子——王斌。”
他調出一張照片，投在會議室的螢幕上。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圓臉，平頭，穿著一件花襯衫，站在一輛黑色賓士車前，手裏夾著一根煙，笑得有點痞氣。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夜場老闆，丟進人海裏就找不到了。
“王斌，三十五歲，江城人，高中文化程度。二十二歲開始在‘金色年華’幫忙，二十五歲接手實際管理。表麵上看，他就是個混夜場的二代，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但——”
馬旭東切換到另一張照片。
“但他在三年前，曾經以‘商務考察’的名義去過一次東南亞。行程七天，官方記錄顯示他去了泰國和新加坡。但出入境記錄有一個三天的空白——他離開曼穀之後，有三天時間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裏。”
“三天，”老貓眯起眼睛，“夠去很多地方了。”
“夠去金三角，也夠去河內。”馬旭東說，“而‘蝰蛇’的境外總部，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就在中南半島某處。”
陸崢盯著螢幕上王斌的照片，腦子裏開始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王斌不是普通的夜場老闆。他是‘蝰蛇’在江城的資金中轉節點，甚至可能直接就是‘幽靈’的聯絡人？”
“不一定。”老鬼開口了，“王斌的級別可能沒那麽高。他更像是一個執行層麵的角色——負責具體的資金流轉和聯絡安排，但不知道上層的完整圖景。這是‘蝰蛇’一貫的運作方式——單線聯係，層層隔離。王斌的上線，纔是我們需要找到的人。”
“但他的上線是誰？”
“不知道。”老鬼說，“但有一條線索——夏明遠在報告裏提到過，‘牧羊人’的聯絡方式是通過‘金色年華’的賬目進行資訊傳遞。如果這套機製現在還在運作，那賬目就是鑰匙。”
他看向馬旭東。
“‘金色年華’的財務係統能進去嗎？”
馬旭東撓了撓頭：“他們的財務係統是本地部署的，不連外網。遠端入侵行不通，得物理接入。”
“那就是要進去。”陸崢說。
“進去不難，”老貓說，“‘金色年華’是夜總會，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問題是——進去之後做什麽？財務室不會敞著門等你去翻賬本。”
“所以需要一個人，”夏晚星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一個有理由進入財務室、有理由接觸賬本、而且不會引起懷疑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行。”陸崢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拒絕了。
“給我一個理由。”
“你不是行動人員。你的身份是公關總監——”
“我的身份是國安的臥底人員。”夏晚星打斷他，“我接受過訓練，我能完成這個任務。而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鐵皮箱子。
“這件事，應該由我來做。”
會議室裏安靜了。老貓看了一眼老鬼，老鬼轉著手裏的老花鏡，馬旭東縮迴電腦螢幕後麵，假裝自己不存在。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著。
“你有更好的方案嗎？”夏晚星問。
陸崢沒有迴答。
“如果有，你說。如果沒有，那就用我的。”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方案是什麽？”老鬼問。
夏晚星把目光從陸崢身上移開，轉向老鬼。
“我的公關總監身份是現成的。‘金色年華’這種級別的夜總會，需要維護和媒體、和監管部門的關係。一個公關總監去談‘合作’，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你需要什麽？”老鬼問。
“一個‘餌’。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合作專案，讓我有理由進入‘金色年華’的財務室。比如——一場大型活動的讚助，需要核驗對方的資金流水。”
馬旭東從螢幕後麵探出頭來：“這個我能做。我可以偽造一家活動公司的主體資訊，註冊資金做高一些，看起來像是有實力的甲方。再把合作意向書做得漂亮一點，‘金色年華’那邊不會拒絕。”
“進入財務室之後呢？”老貓問。
夏晚星看了一眼馬旭東。
“我需要一個東西。一個能插進他們電腦、把賬目資料拷貝出來的東西。”
馬旭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u盤很小，比普通的要短一截，外殼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
“特製的。插進電腦之後，三十秒內自動拷貝全盤財務資料。拷貝完成後自動彈出，不留任何痕跡。就算有人盯著螢幕看，也隻會看到‘裝置未識別’的提示。”
“拷貝出來的資料能做什麽？”
“能做的事情多了。”馬旭東推了推眼鏡，語氣裏有一絲難得的自信，“隻要拿到他們的財務資料庫，我就能把每一筆異常資金的流向都挖出來。哪筆錢是從境外來的，哪筆錢轉給了劉成業，哪筆錢被用來支付了蘇蔓弟弟的醫療費——賬本不會說謊。”
老鬼把老花鏡放在桌上，看著夏晚星。
“你有把握嗎？”
夏晚星把u盤收進口袋。
“有。”
老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的沉默就是批準。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裏隻剩下陸崢和夏晚星。
陸崢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江城。天際線上矗立著幾棟新建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長江的水麵泛著灰白色的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拖出一條條長長的尾跡。
“你不應該去。”他說。
“你應該知道，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陸崢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像是水裏壓著一塊石頭，表麵看不太出來，但底下的流速已經變了。
“你父親的報告裏提到了一件事——他長期接觸某種化學物質。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為之。”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蝰蛇’不僅會殺人，會用毒，會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清除障礙。如果你在‘金色年華’暴露了——”
“我不會暴露。”
“你怎麽保證？”
夏晚星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可以看清對方眼睛、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距離。
“我不能保證。”她說，“但你也不能保證你下一次任務不會暴露。這個工作本身就帶著風險，你我都清楚。”
“但這件事——”
“這件事是我父親的。”夏晚星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他用十年的時間追查這條線，最後把命搭進去了。現線上索擺在我麵前，你覺得我能坐在辦公室裏等別人去查嗎？”
陸崢沒有說話。
“我答應你一件事。”夏晚星說，“我會小心。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苗頭，我會立刻撤離。不會逞強，不會硬來。”
“你說話算話？”
“我說話算話。”
陸崢看了她很久，最後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讓老貓在外圍接應你。如果你超過預定時間沒有出來，他會進去找你。”
“好。”
“還有，”陸崢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帶上這個。”
夏晚星低頭一看——是一支口紅。外殼是深紅色的金屬，看起來和普通的口紅沒什麽區別。
“這是什麽？”
“應急用的。擰開之後，裏麵藏著一根針，塗了強效麻醉劑。紮到麵板上，三秒內失去行動能力。”
夏晚星接過那支“口紅”，在手心裏轉了一圈，然後擰開看了一眼——果然，口紅膏體的底部藏著一根極細的針尖，在光線下閃著冷光。
“你還隨身帶這個？”她挑眉。
“老貓給的。他說每個行動人員都應該有一件‘看不見的武器’。”
夏晚星把口紅收進口袋裏。
“替我謝謝老貓。”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陸崢。”
“嗯？”
“謝謝你。沒有繼續攔我。”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崢站在會議室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窗外，長江的水還在流。貨輪拉響了汽笛，低沉的聲音穿過城市的喧囂，傳到這間會議室的窗戶前，已經變得很輕了，像是一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