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是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的。
淩晨三點十七分。他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老地方,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兩秒,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上是一串亂碼。不是騷擾電話,是加密通訊的接入訊號。
他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沒說話。
對麵也沒說話。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鍾。這種沉默在普通人看來可能覺得是訊號不好,但在他們這一行裏,五秒鍾可以傳遞很多資訊——確認線路安全、確認雙方狀態、確認沒有被人盯著。
“陸崢。”對麵開口了,是老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空曠的地方壓著嗓子說話,“沈知言的實驗室,今晚有人摸進去了。”
陸崢坐起來,掀開被子。三月的江城夜裏還帶著涼意,腳踩在地板上冰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什麽時候的事?”
“兩個小時前。實驗室的安防係統被人從外部入侵,門禁記錄被篡改,有三十分鍾的空白期。馬旭東剛發現。”
“丟東西了?”
“不確定。沈知言今晚不在實驗室,他的個人工作站有獨立加密,對方應該沒來得及破解。”老鬼停頓了一下,“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對方進入實驗室之後,什麽地方都沒去,直奔檔案櫃。”
“檔案櫃裏有什麽?”
“張敬之的遺物。”
陸崢的手頓了一下。
張敬之。沈知言的恩師,“深海”計劃的發起人。一年前從自家陽台墜樓身亡,官方定性為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一個搞了四十年科研、剛拿到國家級專案批複的老教授,不會在淩晨兩點爬上自家陽台的欄杆。這件事他跟夏晚星討論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論——有人不想讓張敬之繼續說話。
“張敬之的遺物,”陸崢說,“不是已經被沈知言取走了嗎?”
“大部分取走了。檔案櫃裏剩的是一些實驗記錄的手稿影印件,還有張敬之的私人筆記。沈知言說他師父的習慣是想到什麽就寫在手邊的東西上,餐巾紙、煙盒、報紙邊角,什麽都寫。那些東西太零碎了,他一直沒來得及整理。”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得窗戶框框響,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簾,確認拉嚴實了。
“老鬼,你覺得對方想找什麽?”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對方不是為了‘深海’計劃的核心資料來的。如果是衝著資料來的,他們應該直奔沈知言的工作站,而不是去翻一個死人的遺物。”
“所以他們在找別的東西。跟‘深海’計劃有關,但又不是核心資料。”
“對。”老鬼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陸崢得把手機使勁貼在耳朵上才能聽清,“陸崢,你明天去見一趟沈知言。問問他,張敬之生前有沒有跟他提過什麽特別的東西——一份檔案、一個名字、一筆賬,什麽都行。對方願意冒這麽大的風險闖進實驗室,說明那個東西很重要。”
“明白。”
“還有一件事。”老鬼說,“夏晚星那邊,讓她查一下高天陽最近的行程。實驗室的安防係統被人從外部入侵,那個入侵的ip地址,馬旭東追蹤到了江城商會的一棟寫字樓。”
“高天陽?”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那棟寫字樓是他的地盤,他的商會總部在那裏。不管是誰幹的,都跟他脫不了幹係。”
電話掛了。
陸崢把手機放下,坐在床邊,沒動。房間裏很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外麵的月亮。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水底憋著氣,不敢冒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外麵是江城的老城區,淩晨三點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光暈裏有細小的飛蟲在轉圈。遠處有一輛計程車開過去,尾燈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紅色的弧線,很快就消失了。巷口那隻流浪貓又出來了,蹲在垃圾桶旁邊,眼睛在路燈下反著綠光。
他點了根煙。
抽煙這個習慣是潛伏海外那三年落下的。那時候他在東南亞的一座城市裏,表麵身份是華文報紙的記者,實際上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接頭、交換情報、傳遞訊息。壓力大的時候,他就躲在廁所裏抽煙。煙不是什麽好煙,當地產的,勁兒大,嗆嗓子。但他就是需要那種嗆的感覺,提醒自己還活著。那時候他想,等迴了國就把煙戒了。結果迴來了也沒戒成。不是戒不掉,是覺得沒必要。有些東西,留著就留著吧,算是個念想。
一根煙抽完,他拿起手機,給夏晚星發了條訊息。
“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沒有迴複。這個點她應該睡了,或者沒睡——做情報工作的人,睡眠都不太好。他記得夏晚星說過,她最長的一次失眠是三天三夜,躺在那兒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各種資訊在轉,關都關不掉。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躺迴去。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道裂縫。他盯著它,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全是老鬼說的那些話——張敬之的遺物、被翻過的檔案櫃、三十分鍾的空白期。
張敬之到底留下了什麽?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年了。從張敬之“意外”墜樓的那天起,他就在想。一個搞了四十年科研的老教授,他的研究筆記、實驗資料、個人手稿,這些東西能有什麽價值?值得讓人把他從陽台上推下去?
除非那些東西裏藏著什麽秘密。
一個連沈知言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算了,不想了。天亮再說。
上午十點,江城植物園。
這是他和夏晚星約好的“老地方”。植物園西門進去,左轉,沿著一條碎石小路走三百米,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銀杏樹後麵有一排長椅,背對著主路,麵朝一片竹林。這個地方是夏晚星選的,她說這裏視野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有人靠近五百米之外就能看見。陸崢第一次來的時候還笑她太謹慎,後來發現她是對的——在這個行當裏,謹慎一點,有時候能救命。
陸崢到的時候,夏晚星已經坐在長椅上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發紮成馬尾,戴著一副墨鏡。看起來像個來晨練的普通姑娘。但他知道,她衝鋒衣的內側口袋裏藏著一把微型電擊器,左腳的靴子裏塞著一把折疊刀。這些東西她從來不離身,哪怕是去超市買瓶醬油都帶著。
“早。”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把一杯咖啡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咖啡,沒喝,捧在手裏暖手。三月的江城早上還是有點冷,她的手指凍得有點發紅,“什麽事?大半夜的發訊息。”
“實驗室昨晚被人摸了。”
夏晚星的手頓了一下。咖啡杯在她手裏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沈知言沒事吧?”
“他不在。對方趁他迴家的空檔進去的。”
“丟了什麽?”
“不確定。老鬼說對方直奔張敬之的遺物去的。檔案櫃被翻過,但不知道少了什麽。”
夏晚星把墨鏡摘下來,看著他。她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看得出昨晚也沒睡好。她卸了妝的樣子比平時顯得年輕一些,但疲憊也藏不住。
“張敬之的遺物,”她說,“沈知言不是拿走了大部分嗎?”
“拿走了大部分。但還有一些零碎的手稿影印件和筆記,留在實驗室的檔案櫃裏。那些東西太亂了,沈知言一直沒來得及整理。”
“所以對方是在找一樣具體的東西。一樣他們知道張敬之留下了、但不確定在哪兒的東西。”
“對。”
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咖啡杯,拇指在杯蓋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畫什麽東西。陸崢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這是她的習慣——她說長指甲礙事,萬一需要動手的時候容易斷。
“陸崢,”她抬起頭,“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有點怪?”
“哪方麵?”
“張敬之死了一年了。如果他的遺物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蝰蛇’為什麽等了一年後才來翻?他們早幹嘛去了?”
陸崢靠在椅背上。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也許他們之前不確定那個東西存在。也許最近才發現了一些線索,確認張敬之確實留下了什麽。”
“什麽線索?”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很著急。著急到願意冒風險闖進一個有安防係統的實驗室。這說明那個東西對他們來說很重要,而且時間不多了。”
夏晚星點了點頭,把咖啡放在長椅上,搓了搓手。
“你今天要去見沈知言?”
“嗯。老鬼讓我去問他,張敬之生前有沒有跟他提過什麽特別的東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查高天陽。實驗室安防係統被入侵的ip地址,追蹤到了江城商會的寫字樓。”
夏晚星的眉毛挑了一下。
“高天陽?”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那棟樓是他的地盤,不管是他的手下幹的,還是別人借他的地盤幹的,他都不可能不知道。”
“你覺得高天陽跟‘蝰蛇’有聯係?”
“不是覺得。”陸崢坐直了身體,“是確定。老貓之前提供的那些黑市線索,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高天陽的商會。他在幫‘蝰蛇’洗錢,這一點基本可以確認。但他是不是知道‘蝰蛇’在搞情報,我不確定。”
“也許他知道,也許他隻知道自己在幫人洗錢,不知道對方是誰。”夏晚星站起來,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我去查。有訊息了聯係你。”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崢。”
“嗯?”
“昨天晚上,蘇蔓的弟弟給我打了個電話。”
陸崢的表情變了。
蘇蔓。夏晚星的閨蜜,江城醫院的醫生。兩個月前身份暴露,是“蝰蛇”安插在夏晚星身邊的眼線。在被抓捕之前,被“蝰蛇”的人滅了口。至少,報告上是這麽寫的。那天晚上夏晚星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一碗泡麵。她把筷子放下,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吃麵。陸崢在旁邊看著,什麽都沒說。他知道那種感覺——心裏頭塌了一塊,但你不能哭,因為你還在值班。
“她弟弟的病惡化了,”夏晚星的聲音低下來,低到陸崢得往前探著身子才能聽清,“醫院下了病危通知。蘇蔓走了之後,她弟弟一直住在他姑姑家。昨天晚上他偷偷用姑姑的手機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他姐姐去哪兒了,為什麽不迴來看他。”
陸崢沒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麽都不太對。說“節哀”太假,說“沒事的”太敷衍。
夏晚星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很直,但陸崢看見她的手在發抖。她把手插進口袋裏,但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告訴他,他姐姐出差了,去很遠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能迴來。他說,那她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我說,她工作很忙,忙完了就給你打。”
她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咬著下嘴唇,咬得發白。
“陸崢,蘇蔓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從大學就認識了,她結婚的時候我是伴娘,她生孩子的時候我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她弟弟的病,是我幫她聯係的專家。她老公出軌的時候,是她半夜打電話給我,我在電話裏聽她哭了三個小時。”
她深吸了一口氣,吸得整個胸腔都在抖。
“而她一直在騙我。從她認識我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騙我。”
陸崢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夏晚星,”他說,“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然後又壓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但我就是……”她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個人怎麽能對另一個人好那麽多年,好到你可以把命交給她,而從頭到尾,她都是在演戲?”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他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青草。
“也許不是從頭到尾。”他說。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也許她對你好的那些年,有一部分是真的。”陸崢說,聲音很慢,像是在挑選每一個字,“人是複雜的。不是所有的背叛都是蓄謀已久,也不是所有的真心都會寫在臉上。她騙了你,這是事實。但她對你弟弟的好,也許不是假的。”
夏晚星低下頭。她的睫毛很長,低下去的時候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你說這話,”她說,聲音很輕,“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陸崢說,“我是在說實話。說實話是我的工作,你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痕跡,還沒看清就沒了。
“你的實話,有時候還挺暖的。”
“別告訴別人。我的人設是冷麵無情。”
她笑得更開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硬擠出來的,是那種——心裏頭的冰塊被人敲了一下,裂開一道縫,暖風從縫裏灌進去——那種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紋,但陸崢覺得那比雜誌封麵上精修過的照片好看多了。
“走了。”她說,“查高天陽去。”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他一眼。陽光從銀杏葉子的縫隙裏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陸崢。”
“嗯?”
“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忘了。”
“你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也不比我好。”
她搖了搖頭,大步走了。背影在碎石小路上越來越遠,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陸崢站在銀杏樹下,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他發現自己剛才說了很多話。比他平時一天說的話都多。他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尤其是這種——帶著溫度的話。在海外潛伏那三年,他學會了閉嘴。閉嘴是最安全的,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不說錯話就不會暴露。他的上線曾經跟他說,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話少。話少的人不容易被人看透。
但跟夏晚星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嘴沒那麽緊了。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一個情報人員,嘴太鬆,是會出事的。
但他又覺得,有些話,如果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說了。蘇蔓的事讓他想起很多東西——想起那些在海外犧牲的線人,想起那些到死都沒來得及跟家人說一句“對不起”的同行,想起那個在安全屋裏嚥了氣、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老頭。
活著的時候不說,死了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轉身往植物園外麵走。
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夏晚星發來的訊息。
“你剛才說‘不是所有的背叛都是蓄謀已久’。這句話,你是不是也在說給自己聽?”
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鍾。
陽光照在手機螢幕上,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迴複。
不是不想迴,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迴。
她說的對。那句話,他確實是在說給自己聽。
十年前,他還在警校的時候,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兩個人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在操場上跑步、一起在宿舍裏罵教官。後來那個人去了刑偵支隊,他去了國安。再後來,那個人被策反了,成了“蝰蛇”在江城的負責人。
陳默。
他的背叛,是不是也是“不是從頭到尾”?
陸崢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當他在江城再次見到陳默的時候,那個人看他的眼神,跟十年前在警校食堂裏分一碗泡麵的眼神,不一樣了。
完全不一樣。
那種眼神裏沒有溫度,隻有算計。
他走出植物園西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江城大學。”
計程車匯入車流。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城市。江城是個很普通的城市,有高樓,有老城區,有江,有橋,有早高峰堵車的馬路。沒有人看得出來,這個普通的城市底下,有一條暗河在流淌。暗河裏有魚,有蛇,有看不見的漩渦。他在這條暗河裏遊了很久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有時候又覺得,習慣纔是最可怕的。
他閉上眼睛。
等會兒見了沈知言,他得問清楚——張敬之到底留下了什麽。
一個能讓“蝰蛇”不惜暴露實驗室安防漏洞也要拿到的東西。
一個能讓一個老教授從十二樓掉下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