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索
陸崢迴到報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他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裏裝著老貓今天淩晨塞給他的東西——三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拍的是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在不同的場合,和不同的人見麵。第一張是上個月在江邊的一傢俬人會所,高天陽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並肩走進大門;第二張是半個月前,同一個會所,高天陽在停車場從一輛黑色賓士的後備箱裏接過一個銀色手提箱;第三張是三天前,高天陽的秘書在銀行櫃台辦理轉賬,金額欄被手指擋住了,但櫃台上的憑條隱約可見一串數字。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老貓的筆跡,歪歪扭扭的:“灰色西裝,境外過來的,住江景酒店1706。”
陸崢把照片和紙條反複看了三遍,然後鎖進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抽屜裏還有一本他私用的筆記本,封麵已經磨得發白,裏麵記錄著這幾個月他收集到的所有線索——高天陽的行蹤、陳默的異常、蘇蔓和夏晚星的接觸次數、沈知言實驗室那次的網路攻擊溯源結果。每一條線索都像一塊拚圖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他還沒有找到把它們拚在一起的方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所有的碎片過了一遍。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表麵上是成功的企業家,在政商兩界都有不錯的人脈。老貓說他是“蝰蛇”的人,但老貓的話不能全信——那個情報販子為了錢什麽都敢說,半真半假是常態。但照片上的灰色西裝男人,陸崢讓人查過入境記錄,查不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坐飛機、住酒店,卻沒有任何入境記錄,隻有一種可能——他的身份是假的,或者有人在係統裏幫他抹掉了痕跡。
陳默。昔日的警校同窗,如今的刑偵支隊副隊長。上次在沈知言實驗室那次的交鋒,陳默表現得滴水不漏,但陸崢注意到一個細節——陳默在離開現場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手的無名指。那是他以前的習慣動作,警校的時候就有,每次說謊或者心虛的時候都會做。這個習慣,陳默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蘇蔓。夏晚星的閨蜜,江城醫院的醫生。陸崢查過她的背景,幹幹淨淨——醫科大畢業,規培,留院,一路順風順水。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一個年輕女醫生,工資不高,卻能負擔得起市中心一套兩居室的房貸和一輛二十萬的車。夏晚星說蘇蔓家裏條件一般,父母都在老家務農。那多出來的錢,從哪來的?
沈知言實驗室那次網路攻擊,馬旭東追蹤到的ip地址最終指向境外,但攻擊程式碼的編寫風格,馬旭東說“帶著國內的味道”。一個帶著國內味道的境外攻擊,說明有人在境內寫了程式碼,通過境外的伺服器打過來。這個人懂技術,懂沈知言的研究方向,還知道實驗室的網路架構。
灰色西裝男人、陳默的習慣動作、蘇蔓的經濟來源、攻擊程式碼的國內痕跡。這些碎片指向一個共同的結論——有人在江城布了一張網,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沈知言和“深海”計劃。
陸崢睜開眼睛,從抽屜裏拿出手機,給夏晚星發了一條訊息:“晚上有空嗎?老地方,七點。”
三分鍾後,夏晚星迴了兩個字:“收到。”
二、舊事
“老地方”是江邊的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叫“渡口”的咖啡館。店麵不大,藏在兩棟老居民樓之間,招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老闆是個退休的大學老師,不愛說話,咖啡衝得一般,但勝在清靜,而且——沒有監控。
陸崢到的時候,夏晚星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成馬尾,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她手裏拿著一本書,但陸崢走近的時候發現書是倒著拿的——她根本沒在看。
“怎麽了?”陸崢在她對麵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夏晚星把書放下,抬起頭。她的眼睛有些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沒睡好的那種。陸崢注意到她的左手無名指上纏著一圈創可貼,指甲縫裏還有一點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碘伏的顏色。
“你受傷了?”
“沒事,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夏晚星把左手收迴去,放在桌子下麵,“你找我什麽事?”
陸崢沒有急著說正事。他盯著夏晚星看了幾秒,然後說:“你今天不對勁。”
夏晚星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個u盤,銀色的金屬外殼,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今天迴了一趟老房子。”她的聲音很低,“收拾我爸以前的舊物,在書櫃夾層裏發現了這個。”
陸崢沒有伸手去拿。他等著夏晚星繼續說。
“我試過了,打不開。需要密碼。”夏晚星的手指在u盤上輕輕摩挲,“我試了我爸的生日、我媽的忌日、我的生日,都不對。”
“你想讓我找馬旭東試試?”
“不是。”夏晚星抬起頭,看著陸崢的眼睛,“我想讓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我爸當年的搭檔。”
陸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夏明遠的事,他知道的不多。檔案上寫的是“執行任務時犧牲”,但老鬼上次跟他說過——夏明遠可能沒死。這句話一直壓在他心裏,沒敢跟夏晚星提。沒有證據的事,說出來隻會讓她更難受。
“你爸當年的搭檔叫什麽?”
“檔案上寫的是代號,叫‘老槍’。”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查過,這個代號在十年前就注銷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陸崢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老槍。老鬼上次提過這個名字——夏明遠假死之後,用的就是“老槍”這個代號。夏晚星在查她父親的事,說明她已經不滿足於檔案上的那套說辭了。
“你為什麽突然想查這些?”陸崢放下杯子,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夏晚星沒有立刻迴答。她轉過頭,看著窗外。江邊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咖啡館門口的招牌晃晃悠悠。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圈淺淺的影子。
“我今天在老房子裏發現了一樣東西。”她的聲音很輕,“我爸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去找老槍。’”
陸崢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爸的日記,我能看看嗎?”
“在我包裏。”夏晚星把包遞給他。
陸崢從包裏翻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他翻到最後一頁,夏明遠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老槍,江城檔案館,第三排第七架,藍色鐵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去找他。告訴他,當年的事,我沒有忘。”
陸崢把這行字看了三遍。江城檔案館。那是老鬼的“地盤”——至少表麵上是。老鬼的真實身份是國安部江城負責人,但他的掩護身份是檔案館管理員。夏明遠讓女兒去找“老槍”,而“老槍”的線索指向檔案館。
除非夏明遠說的“老槍”就是老鬼。
但老鬼的代號不是老槍。陸崢很確定這一點。老鬼就是老鬼,他從認識這個人的第一天起,他就叫老鬼。那“老槍”是誰?是另一個人,還是老鬼的另一個身份?
“你打算怎麽辦?”夏晚星看著他。
陸崢把日記本還給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幫你查。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不管查到什麽,你不能單獨行動。”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隻是把日記本收進包裏,端起那杯涼了的美式,一口喝完了。
“好。”她說。
陸崢知道她不會真的聽話。夏晚星這個人,看著冷靜理智,骨子裏比誰都倔。她父親的事,是她心裏最深的一根刺,不拔出來,她永遠不會安心。
但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確認老鬼上次說的話——夏明遠可能沒死——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夏晚星就不用再活在“父親犧牲”的陰影裏;如果是假的,那他至少要幫她找到那個“老槍”,完成她父親最後的囑托。
“還有一件事。”陸崢從口袋裏掏出老貓給他的那幾張照片,攤在桌上,“你看看這個。”
夏晚星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三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銀行櫃台……”她把照片湊近了一些,“我認識這個地方。”
“哪?”
“中山路的那家銀行。我上個月去辦過業務。”她把照片放下,指著照片上正在辦理轉賬的那個人的側臉,“這個人,我見過。”
陸崢的身體微微前傾:“在哪?”
“蘇蔓的生日聚會上。”夏晚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是高天陽的秘書。蘇蔓跟高天陽……好像挺熟的。”
陸崢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蘇蔓跟你說過她跟高天陽的關係嗎?”
“沒有。”夏晚星搖頭,“她隻是提過一次,說高會長人不錯,幫她介紹過幾個病人。”
“你信嗎?”
夏晚星沒有迴答。她把照片摞在一起,推迴陸崢麵前,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陸崢,”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你是不是在懷疑蘇蔓?”
陸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把照片收起來,放迴信封裏,然後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先迴去吧。”他說,“u盤的事,我讓馬旭東試試。照片的事,你再想想,蘇蔓還跟你提過高天陽什麽。”
夏晚星也站起來,但沒有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陸崢,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巷子裏的路燈不太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走到巷口的時候,夏晚星忽然叫住了他。
“陸崢。”
他停下來,轉過身。
夏晚星站在路燈下麵,毛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特別亮,像是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燒。
“如果有一天,”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也像我父親一樣,需要一個人去執行什麽任務,你會不會——”
“不會。”陸崢打斷了她。
夏晚星愣了一下。
“不會有那一天。”陸崢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承諾,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走了,明天見。”
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夏晚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指尖碰到了那個u盤冰涼的金屬外殼。
她沒有告訴陸崢全部的事。
日記本裏還有一頁,被撕掉了,隻留下一條鋸齒狀的紙邊。那頁紙去哪了,她不知道。但她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父親坐在書桌前,手裏攥著一頁紙,對著台燈發呆。那頁紙上的字,她沒看清,但她記得父親的表情——那不是悲傷,是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現在她大概能看懂了。
那是恐懼。
能讓夏明遠恐懼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巷子裏迴蕩,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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