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門通道
清晨五點五十八分,江城國際會展中心南門。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廂式貨車緩緩停在貨運通道入口。車身上沾著連夜趕路的泥點,輪胎上還纏著鄉間公路帶迴來的枯草——這是故意安排的,讓這輛車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偏遠郊區過來的普通貨運車。
但實際上,它從江城國安局秘密基地出發,全程武裝押運,沿途換了三次車,繞了二百公裏,纔在預定時間抵達這裏。
車門開啟,沈知言第一個跳下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頭發有些亂,眼鏡片上還有沒擦幹淨的灰。連續幾天沒睡好,眼袋很深,但那雙眼睛很亮——盯著車廂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馬旭東跟在後麵,背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雙肩包,包裏裝著三台膝上型電腦和兩個行動硬碟。他比沈知言還憔悴,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但手指一直在微微抖動——那是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職業習慣,不抖反而敲不了字。
“沈工,馬工。”負責押運的行動組長迎上來,“按計劃,實機由我們護送至a館主展廳。你們二位跟在隊伍中間,不要離開我們視線。”
沈知言點頭,看向車廂。
兩個行動隊員已經開啟後門,抬出一個銀白色的防爆箱。箱子不大,六十公分見方,但分量不輕——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抬著,腳步都有些沉。
箱子裏裝的,就是“深海”計劃的核心實體。
一套完整的量子通訊原型機,三套備份資料硬碟,還有一份手寫的技術檔案——沈知言用了五年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馬旭東湊過來,壓低聲音:“沈工,我昨晚又想了那個問題,那個資料介麵的冗餘設計,其實可以再優化一下,如果用三重校驗——”
“馬工。”沈知言打斷他,“現在不是討論技術的時候。”
馬旭東愣了一下,看看周圍荷槍實彈的行動隊員,訕訕地閉嘴。
但沈知言知道,馬旭東緊張的時候就會說技術——那是他緩解壓力的方式。
他自己緊張的時候,隻會沉默。
兩人跟在防爆箱後麵,走進貨運通道。
通道很長,兩邊的牆壁刷著灰色塗料,頭頂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線路。每隔二十米有一盞應急燈,光線慘白,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麵出現一道鐵門。
行動組長停下,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幾秒後,鐵門自動開啟。
門後,是a館地下一層的卸貨區。
空間豁然開朗——三百多平米的空場,層高八米,足夠大型貨車直接開進來。但此刻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國安隊員守在四周,還有——
夏晚星站在那裏。
她換了一身黑色行動服,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但沈知言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那雙眼睛。
太靜了。
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麽都看不見,又什麽都藏得住。
“沈工,馬工。”夏晚星走過來,伸出手,“夏晚星,行動組指揮。”
沈知言握了握手,有些僵硬。他不擅長這種社交場合。
馬旭東倒是自來熟:“馬旭東,技術支援。夏指揮,你們這個卸貨區安防係統我看了,防火牆有點舊,迴頭我幫你們升級一下。”
夏晚星笑了笑:“那就多謝馬工了。”
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實機由我們護送上展廳。二位跟在我後麵,有任何異常,立刻蹲下。”
沈知言點點頭,跟著她往前走。
身後,鐵門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二、指揮車
a館東側停車場,一輛灰色的依維柯靜靜停在三號車位。
車身上印著“江城電力應急搶修”的字樣,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麵什麽都看不見。
但車廂裏,是一個完整的移動指揮中心。
三塊大螢幕並排掛在車廂左側,分別顯示著a館、b館、c館的實時監控畫麵。下方是一排操作檯,四名技術人員正在緊張地工作。車廂最裏麵,老鬼坐在一張折疊椅上,麵前是一台軍用級加密通訊裝置。
螢幕上,夏晚星帶著沈知言和馬旭東穿過卸貨區,走向貨運電梯。
“a館卸貨區正常。”技術人員報告。
“b館正常。”
“c館正常。”
“外圍巡邏隊報告,周邊道路無異常車輛。”
老鬼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a館東側衛生間那片區域。
五分鍾前,那裏剛剛結束一場槍戰。
阿ken死了。三個殺手,兩死一傷。傷的那個被國安控製,正在送往秘密審訊點的路上。
初步審訊結果已經出來——他們是“蝰蛇”新上來的那個派係派來的,任務是滅口阿ken,順便在會展中心製造混亂,為後續行動打掩護。
製造混亂。
這個詞讓老鬼心裏很不舒服。
阿ken是“幽靈”的人,新派係要除掉他,這可以理解。但為什麽偏偏選在今天?為什麽偏偏選在會展中心?
隻是為了滅口?
還是——
“老鬼。”耳機裏傳來陸崢的聲音,很輕,很穩,“東側衛生間位置,有三個人進入。穿保潔服,推著保潔車。其中一個左腿有點瘸。”
老鬼的目光立刻轉向a館東側通道的監控畫麵。
三輛保潔車,並排從員工通道進入。推車的三個人都穿著灰色保潔服,戴著口罩,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其中一個,走路的姿勢確實有點奇怪——左腿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一下。
那是槍傷?
還是故意偽裝?
“夏明遠。”老鬼開口,“調一下這三個人進入員工通道之前的畫麵。”
“稍等。”夏明遠敲擊鍵盤的聲音傳來,“有了。五分鍾前,一輛白色金盃麵包車停在員工通道後門,這三個人從車上下來。車牌號——江a·3k729。”
“查。”
“查過了。”夏明遠的語速很快,“套牌。真車是一輛私家車,昨晚停在城東某小區,車主沒動過。”
老鬼沉默。
套牌車,偽裝進入,三個可疑人員,其中一個走路姿勢異常——
“陸崢,盯住他們。”老鬼說。
“明白。”
螢幕上,三個推保潔車的人已經進入a館主展廳。
他們分頭行動,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北。
往北那個,左腿微瘸的,推著車走向主展廳中央——那裏,是“深海”計劃實機即將陳列的位置。
三、主展廳
五點五十九分,a館主展廳的燈光全部亮起。
不是淩晨那種昏暗的應急燈,而是正式的展館照明——吊頂上的數百盞射燈同時開啟,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展台區已經佈置完畢。正中央是一個二十平米的圓形展台,鋪著深藍色的地毯,四周用隔離帶圍起來。展台正中央,是一個透明的防彈玻璃櫃——那是為“深海”計劃實機準備的陳列位置。
陸崢趴在穹頂上,透過瞄準鏡看著這一切。
他的位置很好,能看清整個展廳的每一個角落。
東側,那個推保潔車的可疑人員正在用拖把拖地,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消磨時間。
西側,第二個可疑人員蹲在角落裏,似乎在檢修電路。
北側,第三個——那個左腿微瘸的——正推著車往中央展台靠近。
太近了。
陸崢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夏晚星,你的人到哪了?”
“貨運電梯,馬上到一層。”夏晚星的聲音很穩,“三十秒後進入展廳。”
陸崢看著那個左腿微瘸的人。
他停在中央展台邊緣,離那個防彈玻璃櫃隻有五米。拖把在水桶裏涮了涮,開始拖地,一下一下,慢慢往展台靠近。
二十五秒。
二十秒。
十五秒。
那個人離展台隻有兩米了。
陸崢的手指收緊。
就在這時,貨運電梯的門開啟了。
夏晚星第一個走出來,身後是四個行動隊員,抬著那個銀白色的防爆箱。再後麵是沈知言和馬旭東,最後是四個後衛隊員。
那個左腿微瘸的人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拖地。
他往旁邊讓了讓,給行動隊讓出通道。
夏晚星從他身邊經過,目光掃過他,沒有停留。
陸崢在瞄準鏡裏看著這一切。
那個人的手。
拖把杆上,他的手握得很緊。
正常人拖地,手是放鬆的。但他不是,他的手指關節發白,像是握著什麽很重的東西。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夏晚星。”他壓低聲音,“你左邊兩米,那個拖地的。有問題。”
夏晚星腳步不停,但右手已經悄悄移到腰間,那裏別著一把槍。
她繼續往前走,經過防彈玻璃櫃,走向展台正中央。
那個拖地的人還在拖,動作依然很慢,但位置在變——往展台方向,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堅決。
陸崢看著瞄準鏡裏那個人的手。
拖把杆上,那隻手的食指,微微勾著。
那是扣扳機的姿勢。
“夏晚星!”陸崢的聲音驟然變急,“他手上——”
話音未落,那個人的拖把杆忽然斷開。
不是斷開。
是抽開。
拖把杆是偽裝的,裏麵藏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微型***。
那個人抬起頭,看向夏晚星。
那張臉,陸崢認識。
陳默。
四、槍聲
夏晚星的反應比槍聲還快。
陳默的手指剛扣動扳機,她已經撲倒在地,同時右腳橫掃,踢向陳默的膝蓋。
但陳默的槍還是響了。
噠噠噠噠噠——
微衝的射速極快,一梭子子彈全部打向防彈玻璃櫃。
玻璃沒碎。
那是防彈的,十二層複合材質,手槍子彈打上去隻留下幾個白點。
但陳默的目標不是玻璃櫃。
是防爆箱。
子彈打在防爆箱上,迸出一串火星。
兩個抬箱的行動隊員同時倒下——一個胸口中彈,一個肩膀被擦傷。防爆箱重重砸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展台邊緣。
陳默一腳踢開夏晚星的腿,槍口轉向她。
但夏晚星已經拔出槍,對準他的眉心。
兩人對峙。
不到一秒。
東側那個拖地的保潔員忽然動了——他從保潔車裏抽出一把同樣的微衝,對準行動隊。
西側那個也動了。
三個方向,三把槍,把夏晚星和行動隊圍在中央。
展廳裏一片死寂。
那些參加布展的工作人員早就嚇得趴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遠處有幾個保安,躲在大柱子後麵,不敢動。
沈知言站在展台邊緣,盯著那個滾落的防爆箱。
馬旭東擋在他前麵,手伸進雙肩包,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那是一台膝上型電腦,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都別動。”陳默開口,聲音很冷,“動就開槍。”
他看著夏晚星,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恨。
是疲憊。
“陳默。”夏晚星慢慢站起來,槍口依然對著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知道。”
“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
夏晚星看著他,眼神複雜。
三天前,陳默剛剛倒戈,提供了“蝰蛇”在江城的潛伏據點。行動組據此清剿了三個情報站,抓了七個人。
她以為他真的迴頭了。
她以為他還有救。
“為什麽?”她問。
陳默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像是嚼了一把黃連。
“因為我沒有選擇。”
他的槍口微微一偏,指向地上的防爆箱。
“把箱子開啟。”
五、穹頂之上
陸崢在瞄準鏡裏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準星對準陳默的眉心。
但他沒有開槍。
不是不能。
是太遠了。
四十米的距離,***完全可以命中。但問題是——陳默身邊站著夏晚星,擋在他和夏晚星之間。子彈穿過陳默的頭,會繼續飛向夏晚星。
不能冒這個險。
他的瞄準鏡移動,對準東側那個槍手。
那個位置好,身後五米是牆壁,沒有其他人。
陸崢深吸一口氣,手指收緊。
就在這時,耳機裏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穩。
“陸崢,別動。”
是老鬼。
“陳默交給我。”
陸崢的手指頓住。
他看見指揮車的門開啟了。
老鬼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向a館主入口。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但陸崢知道,這個速度,走到主展廳至少要三分鍾。
三分鍾。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刻,三分鍾可以發生很多事。
但他沒有動。
他相信老鬼。
六、對峙
展廳裏,時間彷彿凝固了。
陳默的槍口對著夏晚星,夏晚星的槍口對著陳默。東側和西側的兩個槍手,槍口對著行動隊。
誰都不敢先動。
倒在地上的兩個行動隊員,一個已經不動了,胸口的血慢慢洇開。另一個捂著肩膀,咬著牙不出聲。
沈知言慢慢蹲下來,靠近那個防爆箱。
“別動。”陳默的槍口轉向他。
沈知言沒停,繼續伸手。
“我說別動!”
沈知言抬起頭,看著陳默。
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有些躲閃,有些侷促,此刻卻出奇的平靜。
“你要這個箱子,對嗎?”他說,“我給你開啟。”
陳默愣了一下。
沈知言已經摸到防爆箱的密碼鎖,手指飛快地轉動。
哢噠。
箱子開了。
裏麵是一套銀白色的裝置——量子通訊原型機,還有三塊硬碟,一份手寫檔案。
陳默盯著那套裝置,目光變得複雜。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沈知言問。
陳默沒說話。
“這是‘深海’計劃的核心。”沈知言繼續說,“五年時間,三百多個人的心血。它能改變這個國家的資訊保安格局,能讓那些境外勢力再也沒辦法竊取我們的機密。”
他站起來,看著陳默。
“你父親當年,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專案的前身,被人害死的。”
陳默的手微微一顫。
“你父親是英雄。”沈知言說,“但你呢?”
展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陳默看著那套裝置,又看看夏晚星,又看看地上的防爆箱。
他的槍口,慢慢放下來。
“陳默!”東側那個槍手大喊,“你幹什麽?!”
陳默沒理他。
他看著夏晚星,忽然問了一句話。
“如果我現在放下槍,你們會信我嗎?”
夏晚星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不會。”
陳默苦笑。
“但我會給你機會。”夏晚星說,“像上次一樣。”
陳默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信任。
或者說,願意信任的決心。
他慢慢彎下腰,把槍放在地上。
就在這時,東側那個槍手扣動了扳機。
子彈不是打向夏晚星。
是打向陳默。
陸崢的***響了。
那個槍手還沒扣下第二發,就直挺挺倒下去。
西側那個槍手剛抬起槍口,四個行動隊員已經同時開槍。
三秒後,戰鬥結束。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看夏晚星,又看看那套“深海”計劃的裝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解脫,又像是自嘲。
“我父親,”他輕聲說,“真的是英雄嗎?”
夏晚星沒有迴答。
她隻是看著他。
展廳外,老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照進來,把整個a館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