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開在江城老城區巷子深處的茶館,門臉窄得隻容一人通過,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得看不清了。陸崢第一次來這裏,是三年前剛接到任務時,老鬼約他見麵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陸崢提前十分鍾到達。
茶館裏還是老樣子,幾張褪色的八仙桌,幾個打盹的老頭,一隻趴在櫃台上的橘貓。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婦人,看見陸崢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朝樓上努了努嘴。
陸崢上樓,推開最裏麵那間包廂的門。
老鬼已經在裏麵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端著一杯茶,正看著窗外的街景。聽見門響,他轉過頭,朝陸崢點了點頭。
“坐。”
陸崢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阿貴為什麽去檔案館?”
老鬼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確定想知道?”
“我確定。”
老鬼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阿貴去檔案館,是去找一樣東西。”他說,“一樣十五年前留下的東西。”
“什麽東西?”
“一份檔案。”老鬼的聲音低沉下來,“十五年前,江城發生了一起間諜案。一個叫陳國棟的人被判通敵叛國,死在獄中。他的檔案,就藏在江城檔案館裏。”
陸崢心中一震。
陳國棟——陳默的父親。
“那份檔案裏有什麽?”
“有真相。”老鬼看著他,“也有陷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陸崢。
“陳國棟當年是被冤枉的,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冤枉他的人,就在‘蝰蛇’內部。而且,那個人現在還在江城。”
陸崢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的麵孔——高天陽?那個神秘的老者?還是……
“是誰?”
老鬼轉過身,眼神複雜。
“我不能告訴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我也沒查清楚。”
他走迴桌邊,重新坐下。
“這十年,我一直在查這個案子。查到的東西越多,就越發現這潭水有多深。陳國棟當年查的那個案子,牽扯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係統。‘深海’計劃的前身,‘江城719專案’,你聽說過嗎?”
陸崢搖頭。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鬼緩緩道,“當時國家在江城啟動了一個秘密專案,代號‘深海’的前身。專案進行到一半,核心資料泄露,損失慘重。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就是陳國棟。”
“他查到了什麽?”
“他查到,泄密的源頭,來自內部。”老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個人位高權重,手眼通天。陳國棟還沒來得及把證據交上去,自己就被扣上了通敵的帽子。”
陸崢的拳頭握緊了。
“證據呢?”
“失蹤了。”老鬼說,“陳國棟被捕前,把證據藏在了某個地方。這十年來,無數人在找它。‘蝰蛇’在找,國安也在找。阿貴去檔案館,就是去找這個東西。”
“他找到了嗎?”
老鬼搖搖頭:“沒有。那份證據,不在檔案館。”
“那在哪裏?”
老鬼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他說,“那份證據,在你手裏。”
陸崢愣住了。
“什麽意思?”
老鬼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兩個年輕人並肩站著,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軍綠色製服,臉上帶著意氣風發的笑容。
陸崢認出了其中一個——老鬼,年輕時的老鬼。
而另一個人,讓他瞳孔驟縮。
那張臉,和夏晚星有七分相似。
“夏明遠。”老鬼說,“你的搭檔的父親,我的生死搭檔。”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國棟被捕前,把證據交給了唯一信任的人。那個人,就是夏明遠。”
二、塵封的往事
包廂裏陷入長久的沉默。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腦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夏明遠的“犧牲”,十年前的任務,老鬼的隱退,夏晚星加入行動組——這一切,原來都是連環套中的一環。
“夏明遠沒有死。”老鬼說,“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但你知道他這十年在做什麽嗎?”
陸崢搖頭。
“他在‘蝰蛇’內部。”老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是臥底,是真正的‘蝰蛇’成員。”
陸崢猛地抬頭。
“什麽?”
“別急,聽我說完。”老鬼抬手壓了壓,“他加入‘蝰蛇’,是陳國棟死前托付的最後一項任務。陳國棟告訴他,想查清楚真相,必須從內部查。隻有打進去,才能找到真正的幕後黑手。”
“所以他……”
“所以他當了十年‘蝰蛇’。”老鬼說,“這十年,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從一個外圍情報員,爬到了核心層。他知道的‘蝰蛇’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陸崢深吸一口氣,努力消化這個資訊。
“那陳國棟的證據呢?”
“在他手裏。”老鬼說,“但他不能交出來。因為一旦交出來,他的身份就會暴露,這十年的潛伏就白費了。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能把證據和幕後黑手一網打盡的時機。”
他看向陸崢,眼神變得銳利。
“這個時機,快到了。”
陸崢明白了什麽。
“‘深海’計劃?”
老鬼點頭。“‘深海’計劃是陳國棟案的延續。二十年前泄露的核心資料,就是‘深海’計劃的前身。如果能把當年的幕後黑手揪出來,不僅能還陳國棟清白,還能保住現在的‘深海’計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但問題是,當年的幕後黑手,現在已經不在‘蝰蛇’了。”
陸崢一愣:“什麽意思?”
“他洗白了。”老鬼說,“利用當年從陳國棟案裏撈到的第一桶金,他做起了正經生意,成了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蝰蛇’這些年能在江城站穩腳跟,靠的就是他的暗中支援。”
陸崢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高天陽?”
老鬼搖搖頭。
“高天陽隻是棋子。”他說,“真正下棋的人,比他高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陸崢,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接下來你要做的事,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夏明遠的身份,陳國棟的證據,還有那個幕後黑手的名字——這些東西,從現在開始,由你接手。”
陸崢站起身:“那你呢?”
老鬼轉過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他說,“我老了。這十年,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來接這個擔子。現在,我等到了。”
他走到陸崢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明遠會聯係你的。用他的方式。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該怎麽做。”
他擦身而過,向門口走去。
“老鬼。”陸崢叫住他。
老鬼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您和他,為什麽不能自己查?”
老鬼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話,推門離開。
那句話是:“因為我們身上,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三、裂痕
陸崢迴到安全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夏晚星正在電腦前分析資料,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老鬼怎麽說?”
陸崢沒有迴答,隻是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夏晚星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怎麽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開口道:“你父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夏晚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麽意思?”
“老鬼告訴我了一些事。”陸崢說,“關於你父親這十年在做什麽。”
夏晚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移開。
“他跟你說了?”
“你知道?”
夏晚星點點頭,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兩年前聯係過我,親口告訴我的。”
陸崢盯著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不能說。”夏晚星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這是紀律。他的身份,隻有老鬼和少數幾個人知道。我作為家屬,隻能知情,不能參與。更不能泄露給任何人,包括你。”
陸崢沉默了。
他知道紀律,知道保密的重要性。但心裏還是有什麽東西堵著,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你怪我嗎?”夏晚星問。
陸崢搖搖頭:“不怪。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覺得,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太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夏晚星看著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後,輕輕把手放在他肩上。
“陸崢,我知道你習慣一個人扛。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你還有我。”
陸崢睜開眼睛,轉頭看著她。
窗外的夕陽正好灑進來,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那雙眼睛裏,有堅定,有信任,還有一些陸崢看不懂的東西。
“謝謝你。”他說。
夏晚星笑了,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謝太早。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呢。”
話音剛落,陸崢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隻說了一句話,就結束通話了。
“明天下午三點,江城公墓,二十三號墓碑。”
四、公墓
江城公墓位於城郊的半山腰,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像沉默的士兵。
第二天下午三點,陸崢準時到達。
二十三號墓碑位於公墓最深處,靠著一棵老鬆樹。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和一串日期——一個隻活了三十八年的生命。
陸崢站在墓碑前,沒有迴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沒帶人來。”那個聲音說,正是昨晚電話裏的那個人。
“沒必要。”陸崢說。
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轉過身來。”
陸崢轉過身。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和夏晚星一模一樣。
夏明遠。
“你比我預想的年輕。”夏明遠打量著他,“老鬼選人的眼光,還是一樣毒。”
陸崢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夏明遠也不在意,走到墓碑前,彎腰放下手裏的一束白菊。
“這是我一個老戰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當年和我一起出任務,替我擋了子彈。他的墓,我每年都來。”
他站起身,看著墓碑,沉默了很久。
陸崢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站在他身後,等著。
良久,夏明遠轉過身。
“老鬼都告訴你了?”
“一部分。”
“那就好。”夏明遠點點頭,“省得我再說一遍。現在,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遞給陸崢。
“這是陳國棟當年的證據。我藏了十年,現在交給你。”
陸崢接過鐵盒,沒有開啟,隻是問:“為什麽現在給我?”
“因為時間不多了。”夏明遠說,“‘蝰蛇’內部最近有大動作,他們盯上了‘深海’計劃的實機測試。一旦讓他們得手,二十年前的悲劇就會重演。”
“那個幕後黑手呢?”
夏明遠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也會在這次行動中露麵。”他說,“‘蝰蛇’為了確保行動成功,會動用所有資源。那個人,也必須出來。”
“他是誰?”
夏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
陸崢瞳孔驟縮。
那個名字,他聽過無數次。但他從未想過,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確定嗎?”
“確定。”夏明遠說,“我查了十年,不會有錯。”
陸崢深吸一口氣,把鐵盒收好。
“接下來怎麽做?”
夏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
“接下來,你要做一件最難的事。”他說,“等。”
五、等待
接下來的日子,是陸崢度過的最煎熬的時光。
表麵上,一切如常。他繼續在報社上班,寫那些無關痛癢的新聞稿。夏晚星繼續在跨國公司當她的公關總監,出席各種應酬。老鬼繼續在檔案館當他的管理員,和那些泛黃的故紙堆打交道。
但暗地裏,所有人都在等。
等“蝰蛇”動手。
等那個幕後黑手露麵。
等那場決定一切的終極對決。
陳默那邊也沒有訊息。自從那晚在廢棄廠房見過之後,他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動靜。陸崢托人打聽,得到的訊息是:陳默被“蝰蛇”內部調查了,原因不明。
“他會不會出事?”夏晚星問。
陸崢搖搖頭:“不知道。但以他的能力,應該能應付。”
話雖如此,他心裏也沒底。
陳默放他走這件事,在“蝰蛇”內部肯定是瞞不住的。如果那個幕後黑手足夠警覺,陳默現在的處境,兇多吉少。
但陸崢什麽也做不了。
隻能等。
等待的日子裏,他把那個鐵盒開啟看了無數遍。裏麵是一疊泛黃的檔案,和一枚鏽蝕的徽章。檔案上記錄著二十年前那起泄密案的來龍去脈,每一個細節都觸目驚心。而那枚徽章,是那個幕後黑手當年留下的唯一破綻。
陸崢把檔案的內容全部記在腦子裏,然後把鐵盒重新藏好。
這是陳國棟用命換來的證據,不能有任何閃失。
六、雨又來
一週後的傍晚,江城再次下起雨。
陸崢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看著窗外迷濛的雨幕。夏晚星在沙發上翻著檔案,馬旭東窩在角落裏除錯著新搞來的監聽裝置,方卉剛剛離開,去處理一起無關緊要的案子。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陸崢知道,這種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碎。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是陳默。
“陸崢,聽我說。三天後,江城會展中心。‘蝰蛇’會在那裏動手。目標——”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悶響。
接著,是忙音。
陸崢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怎麽了?”夏晚星察覺到他不對勁,站起身走過來。
陸崢轉過頭,臉色白得嚇人。
“陳默出事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一場真正的暴風雨,就要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