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國安局地下三層的法醫解剖室,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冰冷氣味。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從水庫打撈上來的殺手屍體躺在不鏽鋼台麵上,麵板被水浸泡得腫脹發白,頸部麵板殘留著注射毒劑後的細小針孔。法醫老秦戴著雙層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死者右手拇指摁在指紋采集儀上,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
“指紋庫比對結果出來了。”技術員小趙盯著螢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匹配度99.8%……關聯案件是……十年前的‘7·12’濱江路槍擊案?”
站在觀察窗外的陸崢猛地抬眼。濱江路槍擊案?那正是夏晚星父親,國安傳奇特工夏明遠“犧牲”的案子!當年現場隻找到一枚模糊的第三方指紋,始終未能鎖定嫌疑人,成為懸案。他下意識看向站在旁邊的老鬼。
老鬼原本隻是沉默地注視著解剖台,聽到“濱江路槍擊案”幾個字時,他那張慣常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陸崢捕捉到了。那絕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被猝然觸碰到舊傷疤的隱痛和凝重。
“確認無誤?”老鬼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
“確認無誤,指紋特征點完全吻合。”小趙肯定地迴答,“資料庫自動關聯,死者指紋與‘7·12’案現場提取的未知指紋b完全一致。”
老鬼沒再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迴解剖台上那具蒼白的屍體,眼神深得像兩口古井。陸崢心中的疑雲卻驟然翻湧起來。十年前殺害夏明遠的兇手之一,如今卻成了追殺沈知言的“蝰蛇”殺手?這中間跨越的時間與空間,究竟隱藏著怎樣錯綜複雜的聯係?老鬼那一瞬間的異常,又意味著什麽?
同一時間,夏晚星迴到了自己位於市中心的公寓。熱水衝刷過身體,卻帶不走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憊。水庫水下殺手袖口那個特殊的血跡位置,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裏——和她記憶中父親犧牲現場發現的彈殼底部,那個獨特的、被硬物磕碰出的凹痕標記,位置分毫不差!
這不是巧合。
她裹著浴巾,赤腳走到客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樟木箱前。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她一直沒捨得開啟。深吸一口氣,她撥開密碼鎖——是她和父親的生日組合。箱蓋發出沉悶的“哢噠”聲,緩緩開啟。
裏麵沒有照片,沒有信件,隻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物,一本磨損的《孫子兵法》,以及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的金屬盒。夏晚星的心跳開始加速。她解開油布,開啟金屬盒。裏麵沒有武器,沒有檔案,隻有幾個小巧的、不同型號的微型工具,以及……一枚孤零零的、密封在透明膠囊裏的藥丸。
膠囊是深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夏晚星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指尖能感受到膠囊外殼的堅硬與冰冷。她湊近鼻尖,一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苦杏仁味鑽入鼻腔。
“夜梟”!
水庫殺手服下的,正是這種代號“夜梟”的速效神經毒劑!而此刻,一枚一模一樣的毒藥膠囊,就躺在父親留下的盒子裏!
父親為什麽會有這個?是任務所需?還是……為自己準備的最後退路?或者……他根本就沒能用到它?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父親當年,真的是在任務中“犧牲”的嗎?還是……也和這個殺手一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被逼服下了同樣的毒藥?
她握著那枚小小的膠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十年來的悲傷和懷念,第一次被洶湧的懷疑和恐懼所取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夏晚星猛地迴神,迅速將膠囊放迴金屬盒,蓋好樟木箱,隨手扯過一件外套披上,調整了一下呼吸纔去開門。
門外站著蘇蔓,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晚星!你沒事吧?我聽說昨晚水庫那邊出事了,好像還跟沈教授有關?打你電話一直不通,嚇死我了!”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走進來,目光快速掃過略顯淩亂的客廳,最後落在夏晚星蒼白的臉上,“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受傷了?”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夏晚星勉強笑了笑,接過保溫桶,“你怎麽過來了?”
“給你燉了點安神湯。”蘇蔓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溫柔,“看你這樣子,昨晚肯定嚇壞了。沈教授怎麽樣了?脫離危險了嗎?”
“還在觀察。”夏晚星含糊地迴答,心神依舊被那枚“夜梟”膠囊占據著,情緒有些低落。
“別太擔心,沈教授吉人天相,會沒事的。”蘇蔓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像個體貼的閨蜜,“倒是你,臉色這麽難看,快喝點湯暖暖。”她起身去廚房拿碗勺。
趁著夏晚星低頭舀湯的瞬間,蘇蔓的目光迅速鎖定了放在茶幾一角的膝上型電腦。那是夏晚星的私人電腦,但有時也會處理一些不太敏感的工作記錄。她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夏晚星的視線,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按了一下某個微型裝置的按鈕。
“對了,”蘇蔓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我弟弟那邊……最近情況不太好,醫院說可能需要一種國外的新藥,費用很高……”她微微低下頭,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和無助。
夏晚星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蘇蔓弟弟的病情她是知道的,罕見病,治療費用確實是個無底洞。看著好友強顏歡笑下的憂慮,她心中湧起一陣愧疚。自己最近被任務和父親的疑雲纏身,確實忽略了蘇蔓的感受。
“需要多少?我這邊還有一些……”夏晚星放下碗,準備去拿錢包。
“不用不用!”蘇蔓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我就是……就是心裏憋得慌,想找你說說話。錢的事我再想辦法。”她說著,眼圈似乎有些泛紅,迅速別過臉去,彷彿在掩飾自己的脆弱。
這番真情流露讓夏晚星心頭一軟,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慮和沉重。她輕聲安慰著蘇蔓,沒有注意到,就在蘇蔓剛才“情緒激動”地別過臉時,她放在口袋裏的手指已經完成了操作——一個微型的無線傳輸器,正悄無聲息地將夏晚星電腦裏某個標記為“行動日誌(草稿)”的加密檔案副本,傳輸了出去。
蘇蔓又坐了一會兒,確認夏晚星情緒稍緩後,才起身告辭。“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她擁抱了一下夏晚星,語氣真摯。
“嗯,你也是,別太擔心你弟弟。”夏晚星將她送到門口。
門輕輕關上。公寓裏恢複了寂靜。夏晚星靠在門板上,疲憊感再次席捲而來。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蔓纖細的身影匯入街道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窗外的陽光明媚,車水馬龍,是再普通不過的都市白晝。而窗內的她,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冰冷、充滿謎團和危險的世界。父親留下的“夜梟”膠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水庫殺手沉入水底的畫麵與父親犧牲的模糊記憶交織重疊。十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控到父親死亡的邊緣,那冰冷的觸感讓她不寒而栗。
真相到底是什麽?老鬼看到指紋報告時的異常反應又意味著什麽?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枚深藍色膠囊的堅硬輪廓。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地開始汲取養分,在她心中迅速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