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迴到住處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在門口積了一小灘。鑰匙在手裏抖了幾下才對準鎖孔——不是冷,是手在抖。
門開了,他走進去,反手鎖上,背靠著門站了很久。
那枚u盤還在他手心裏,硌得生疼。
他走到電腦前,開機,把u盤插進去。螢幕亮起來,跳出一個密碼輸入框。
需要十六位密碼。
陸崢盯著那個框,腦子裏飛速轉動。
夏明遠不可能無緣無故設一個密碼。這密碼一定有意義,一定和某個人、某件事有關。
他試著輸了幾個——夏晚星的生日,不對;夏明遠自己的生日,不對;那個“犧牲”的日子,也不對。
螢幕彈出提示:還有兩次機會。輸錯三次,資料自動銷毀。
陸崢拔出u盤,握在手心裏。
不能冒險。
他把u盤收進一個隱蔽的地方——床頭櫃後麵的夾層,那是他剛來江城時就準備好的,專門放最機密的東西。
然後他走進浴室,開啟冷水。
冰涼的水從頭頂衝下來,衝走了一夜的疲憊和緊張。他閉上眼睛,夏明遠最後那個畫麵又浮現在眼前——
站在倉庫門口,舉著槍,對著黑暗中的敵人,吼著讓他走。
那是父親的眼神。
不是父親對兒子的那種,而是父親對女兒托付的那種。
“幫我保護她。”
陸崢睜開眼,關掉水,擦幹身子走出來。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千頭萬緒。u盤、夏明遠、“幽靈”、昨晚那些追殺的人……每一條線都纏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最後,他想到夏晚星。
想到她發的那條訊息——“你在哪?”
他沒有迴複。
不是不想迴,是不能迴。昨晚發生的事,太危險了。他需要先理清楚,再告訴她。否則隻會把她拖進更大的危險裏。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手機上有十幾條訊息,大部分是夏晚星的——從早上八點開始,每隔一小時一條,從“醒了沒”到“你到底在哪”到“陸崢你再不迴我報警了”。
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我去報社找你。】
陸崢心裏一緊,趕緊撥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陸崢!”
夏晚星的聲音又急又怒,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她的情緒。
“你在哪?”
“在家。”陸崢說,“昨晚迴來太晚,睡著了。”
對麵沉默了幾秒。
“你昨晚發的訊息,什麽意思?”
陸崢想了想,決定先不說夏明遠的事。至少,不在電話裏說。
“見麵聊。老地方,一小時後。”
掛了電話,他穿好衣服,把那枚u盤貼身收好,出門。
豆漿店裏,夏晚星已經等著了。
她今天沒穿風衣,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紮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但那雙眼睛藏不住——眼眶微紅,明顯是沒睡好。
陸崢在她對麵坐下。
“你哭了?”
夏晚星瞪他一眼。
“沒有。”
“眼眶紅了。”
“熬夜熬的。”
陸崢沒有戳穿她,要了兩碗豆漿,幾根油條。
等東西上齊了,夏晚星壓低聲音問:“昨晚到底怎麽迴事?”
陸崢喝了一口豆漿,慢慢開口。
“有人約我見麵。”
“誰?”
“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夏晚星盯著他,等下文。
陸崢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說出來。
“夏明遠。”
這兩個字落下去,夏晚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臉色變得煞白,又慢慢漲紅。
“你說什麽?”
“你父親。”陸崢一字一句說,“他還活著。”
夏晚星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店裏的客人都看過來,她又慢慢坐下去,雙手撐著桌麵,指尖發白。
“不可能。”她的聲音在抖,“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親眼看見……看見那具屍體……”
“那是假的。”陸崢說,“老鬼安排的。為了讓他臥底。”
夏晚星盯著他,眼眶裏的紅色越來越重。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他……他長什麽樣?”
陸崢想了想。
“老了。比照片上老很多。頭發白了,臉上有傷。但眼睛和你一樣。”
夏晚星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肩膀輕輕抖動。沒有聲音,隻是抖。陸崢沒有說話,隻是坐在對麵,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擦了擦臉。
“他說什麽了?”
陸崢從貼身口袋裏取出那枚u盤,放在桌上。
“他給了我這個東西。另一半。”
夏晚星盯著那枚u盤,認出來了——和她手裏那枚一模一樣。
“他說,”陸崢頓了頓,“他這十年一直在追查‘幽靈’。不能迴來,是因為隻要他活著,隻要他有牽掛,‘幽靈’就會對你下手。”
夏晚星的手攥緊了。
“那他為什麽現在出現?”
“因為他發現‘幽靈’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查他了。”陸崢說,“時間不多了。他需要有人幫他——”
他看著她。
“幫他保護你。”
夏晚星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拿起那枚u盤,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
“他在哪?”
陸崢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昨晚我們見麵的時候,有人追過來了。他讓我先走,自己……”
他沒有說下去。
夏晚星猛地抬頭。
“自己怎麽了?”
“我不知道。”陸崢老實說,“我跑了。他留在那裏。後來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
夏晚星盯著他,目光裏有憤怒,有恐懼,也有別的什麽。
“你扔下他跑了?”
“他讓我跑的。”陸崢說,“他拿著槍,對著那些追來的人,吼著讓我走。”
夏晚星站起來,轉身要走。
陸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
“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嗎?”
夏晚星停住了。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那個男人消失了十年,昨晚出現了幾個小時,又消失了。她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隻知道他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傷。
她慢慢坐迴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為什麽?”她喃喃說,“為什麽要這樣?”
陸崢沒有迴答。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豆漿涼透,油條變硬。
夏晚星忽然開口。
“那個u盤,需要密碼。”
“我知道。”
“你試過了?”
“試了幾個。不對。”陸崢看著她,“隻剩兩次機會了。輸錯三次,資料銷毀。”
夏晚星把兩枚u盤都拿出來,放在桌上。
一模一樣的兩枚,像鏡子裏的倒影。
“密碼會是什麽?”她像是在問陸崢,又像是在問自己。
陸崢想了想。
“一定和你有關係。”
“為什麽?”
“因為他這十年,唯一牽掛的就是你。”
夏晚星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盯著那兩枚u盤,腦子裏飛速轉動。父親的生日,母親的生日,她的生日,那個“犧牲”的日子……不對,都不對。
“他說過什麽特別的話嗎?”陸崢問,“關於密碼的提示?”
夏晚星搖搖頭,又忽然停住。
“等等。”
她想起一件事。
十歲那年,父親教她玩一個遊戲。把一句話裏的每個字取第一個拚音,組成一串數字。她那時候覺得好玩,經常纏著父親玩。
父親說過,如果有一天他迴不來,就會用這種方式,給她留一封信。
她抬起頭,看著陸崢。
“我需要紙筆。”
陸崢從包裏拿出記事本和筆。
夏晚星閉上眼睛,拚命迴憶。
父親最後對她說的一句話是什麽?
那天早上,他出門上班,像往常一樣摸摸她的頭,說——
“星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
她睜開眼,在紙上寫下那幾個字的拚音首字母。
xxdbbhlgdt
不對,太長了。十六位密碼,應該是數字。
她又想了想,把每個字母對應的數字寫出來。
x=24,x=24,d=4,b=2,b=2,h=8,l=12,g=7,d=4,t=20。
加起來?不對。那是十位數,不是十六位。
她閉上眼睛,繼續迴憶。
父親教她的遊戲,不是簡單的字母轉數字。是把一句話變成一組數字,每個字的筆畫數。
“星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
星——9畫
星——9畫
等——12畫
爸——8畫
爸——8畫
迴——6畫
來——7畫
給——9畫
你——7畫
帶——9畫
糖——16畫
9,9,12,8,8,6,7,9,7,9,16。
十一位。還差五位。
夏晚星盯著那串數字,忽然想起父親那天說的話不止這些。
那天早上,她纏著父親問:“爸爸,你什麽時候迴來?”
父親笑著說:“太陽下山之前。”
太陽下山之前。
太——4畫
陽——6畫
下——3畫
山——3畫
之——3畫
前——9畫
4,6,3,3,3,9。
加上前麵的十一位,一共十七位。
多了一位。
夏晚星咬著嘴唇,盯著那串數字。哪裏出錯了?她漏了什麽?還是多算了什麽?
“星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太陽下山之前。”
一共多少個字?她一個一個數。
星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太、陽、下、山、之、前。
星星是兩個字,爸爸是兩個字。加起來——
十六個字。
她數了三遍。十六個字。
那為什麽筆畫數算出來是十七位?
她重新算了一遍。
星(9)、星(9)、等(12)、爸(8)、爸(8)、迴(6)、來(7)、給(9)、你(7)、帶(9)、糖(16)。
這是十一位。沒錯。
太(4)、陽(6)、下(3)、山(3)、之(3)、前(9)。
這是六位。
十一位加六位,十七位。
哪裏多了一位?
她盯著那串字,忽然明白了。
“爸爸”是兩個“爸”字,但她算了兩次筆畫。糖是十六畫,她寫的是16,兩位數。
兩位數。
問題出在這裏。
她不應該把每個字的筆畫都當作一位數。有些字的筆畫超過九,就是兩位數。糖是16畫,應該是1和6兩位。
9,9,12(1-2),8,8,6,7,9,7,9,16(1-6),4,6,3,3,3,9。
這樣一算,正好十六位。
9,9,1,2,8,8,6,7,9,7,9,1,6,4,6,3,3,3,9。
不對,還是多了一位。她漏了一個字?
她重新唸了一遍那句話。
“星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太陽下山之前。”
“星星”兩個字,“等”一個字,“爸爸”兩個字,“迴來”兩個字,“給你”兩個字,“帶”一個字,“糖”一個字。這是十一個字。
“太陽下山之前”六個字。
一共十七個字。
她剛才數錯了。
那句話是十七個字,不是十六。
可父親明明說過,密碼是十六位。
夏晚星盯著那行字,腦子飛速轉動。
“星星”是稱呼,父親叫她的時候,有時候會省略一個字,隻叫“星”。
如果第一個“星”字去掉,就是十六個字。
星、等、爸、爸、迴、來、給、你、帶、糖、太、陽、下、山、之、前。
十六個字。
筆畫數:
星(9)、等(12=1-2)、爸(8)、爸(8)、迴(6)、來(7)、給(9)、你(7)、帶(9)、糖(16=1-6)、太(4)、陽(6)、下(3)、山(3)、之(3)、前(9)。
9,1,2,8,8,6,7,9,7,9,1,6,4,6,3,3,3,9。
數一下:9(1位)、1(2位)、2(3位)、8(4位)、8(5位)、6(6位)、7(7位)、9(8位)、7(9位)、9(10位)、1(11位)、6(12位)、4(13位)、6(14位)、3(15位)、3(16位)、3(17位)、9(18位)。
十八位?
夏晚星的頭開始疼了。
她算來算去,怎麽都對不上十六位。
陸崢在旁邊看著,輕聲說:“筆畫數不一定直接作為數字。也許是把兩位數加起來,變成一位數。”
夏晚星一愣。
加起來?
糖是16畫,1 6=7。這樣就是一位數了。
她重新算:
星9
等1 2=3
爸8
爸8
迴6
來7
給9
你7
帶9
糖1 6=7
太4
陽6
下3
山3
之3
前9
9,3,8,8,6,7,9,7,9,7,4,6,3,3,3,9。
十六位。
9-3-8-8-6-7-9-7-9-7-4-6-3-3-3-9。
她握著筆的手在抖。
“試試這個。”她把那串數字遞給陸崢。
陸崢把兩枚u盤都插進去,輸入密碼。
螢幕閃了一下。
然後,一個資料夾彈了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心跳都快了起來。
資料夾裏是幾十個檔案,每一個都標注著日期——最早的是十年前,最近的是三天前。
夏晚星點開第一個。
那是一封信。
“星星: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爸爸迴不來了。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對不起讓你以為我死了,對不起這些年沒有陪在你身邊。
但有些事,爸爸必須去做。有些人,爸爸必須去查。
十年前那件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設計的。你媽媽知道,但她不能說。她為了保護你,一直忍著。
那個人,代號‘幽靈’。他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江城最高層的某個位置。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現在,我找到了一些線索。
開啟第二個檔案,那是‘幽靈’這些年經手的幾件事——張敬之的死、高天陽的淪陷、還有當年害死你外公的那場意外。
每一件,都和他有關。
但最關鍵的,是第十七個檔案。
那裏麵有‘幽靈’的真實身份。我還沒有完全確認,但已經**不離十了。
如果你們看到這裏,請一定小心。
‘幽靈’的眼線遍佈江城。他不知道我還活著,但他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查他。接下來,他會瘋狂反撲。
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媽媽。
還有——
告訴陸崢,謝謝他。
謝謝他願意幫我保護你。
爸爸”
夏晚星的眼淚滴在螢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她擦了擦,繼續往下翻。
第二個檔案,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個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張敬之不是意外墜樓,是被推下去的。高天陽不是主動投靠境外勢力,是被威脅的——他的女兒在境外讀書,被“幽靈”的人控製著。當年那場導致外公心髒病發的事故,是有人故意製造的。
每一件,都有時間、地點、人物。每一件,都有證據。
夏晚星翻到第十七個檔案。
那是一個加密檔案,需要另一層密碼。
她試了試剛才那串數字,打不開。
“還有密碼。”她說。
陸崢看著那個檔案,忽然說:“也許不是數字。”
“那是什麽?”
“你父親最後對你說的話,除了那句話,還有別的嗎?”
夏晚星想了想。
那天早上,父親出門前,除了說那句話,還做了一個動作——
他摸了摸她的頭。
就這個。
不對,還有。
他臨走前,迴頭看了她一眼,說:“星星,記住,爸爸永遠愛你。”
永遠愛你。
這四個字,她沒有算進去。
因為那是父親迴頭說的,不在那句話裏。
但如果……
她輸入“永遠愛你”的拚音首字母。
yxna
不對,不是數字。
她想了想,換成筆畫數。
永5,遠7,愛10(1 0=1),你7。
5,7,1,7。
加上前麵那串,二十位。不對。
也許不是筆畫,是——
她忽然想起,父親教過她另一種遊戲。把一句話變成數字,是每個字在字母表裏的順序。
永遠愛你——y=25,x=24,n=14,a=1。
25,24,14,1。
她試著輸入這個。
檔案開啟了。
裏麵隻有一行字。
“幽靈,原名張敬堯,張敬之的胞弟。現任職務:江城國安局副局長。”
夏晚星整個人僵住了。
國安局副局長。
“幽靈”,就藏在國安內部。就在老鬼身邊。
她抬起頭,看著陸崢,臉色慘白。
陸崢看著那行字,緩緩開口。
“他知道我們在查他嗎?”
夏晚星搖搖頭。
“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夏明遠還活著……”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件事。
昨晚的追殺。
那些人,是誰派來的?
夏明遠暴露了嗎?
還是說——
陸崢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很輕,很慢。
“陸崢嗎?”
“我是。”
“告訴夏晚星,她父親在我手裏。想要他活著,今晚十點,一個人來江邊三號碼頭。”
電話掛了。
陸崢抬起頭,看著夏晚星。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白得像紙。
但她站了起來。
“我去。”
“不行。”陸崢一把抓住她,“這是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夏晚星看著他,眼眶裏沒有淚,隻有火。
“那是我爸。”
她說。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場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