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十二樓開啟的時候,陸崢第一眼看到的是護士站對麵那扇半開的窗戶。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沒有陽光,也沒有雨,就是一種江城冬天最常見的陰天。風吹進來,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裏混進了一絲涼意,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夏晚星已經走到護士站前。那個年輕護士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跟在後麵的陸崢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職業性的警惕。
“你是……”
“我是蘇杭姐姐的朋友。”夏晚星的聲音很穩,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她叫蘇蔓,是我閨蜜。聽說她弟弟住院,一直沒時間來看,今天剛好有空,就過來看看。”
護士的表情鬆了鬆。
“蘇杭啊,在1209房。往前走到底,右轉。”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探視時間快結束了,你們抓緊。”
夏晚星道了聲謝,和陸崢一起往走廊深處走。
十二樓是血液科的住院層,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病房門,門上貼著床號和病人姓名。偶爾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很輕,卻被走廊的寂靜放大了好幾倍。
陸崢的餘光掃過四周。
走廊盡頭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護士站旁邊有一排塑料椅,坐著一個低頭玩手機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羽絨服,看起來很尋常。再往前,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亮。
他的腳步沒有停,但大腦已經把這些資訊過了一遍。
攝像頭是醫院的標配,正常。那個中年男人,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電梯和走廊的交叉口——如果是盯梢,這是個不錯的角度。消防通道,理論上可以通往樓梯和樓下,如果有人想快速撤離……
“到了。”
夏晚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1209房的門半開著,門上的標牌寫著“蘇杭26床”。透過門縫能看到裏麵是一間三人病房,最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臉色蒼白,正在輸液。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應該是隔壁床的家屬,正在削蘋果。
夏晚星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去。
“蘇杭?”
床上的年輕人轉過頭來。
他長得和蘇蔓有幾分像,眉眼清秀,但因為長期化療的緣故,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也沒有血色。看到夏晚星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
“你是……”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夏晚星走到床邊,拉過一把陪護椅坐下,“她叫蘇蔓,對吧?我們是很多年的閨蜜了。”
蘇杭的眼神亮了亮。
“夏晚星姐姐?”
夏晚星微微一愣。
“你姐姐跟你提過我?”
蘇杭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虛弱但真誠的笑。
“提過。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以前上大學的時候一個宿舍的,後來工作了也一直聯係。”他的聲音很輕,說幾句話就要喘一下,“她說你對她特別好。”
夏晚星的眼眶微微發燙,但她控製住了。
“你姐姐今天沒來?”
蘇杭搖搖頭。
“她昨天來了,待了很久。今天要上班,就沒來。”他頓了頓,眼睛裏閃過一絲擔憂,“她最近……好像特別累。我問她怎麽了,她說工作忙。但她以前再忙也不會那樣的。”
夏晚星和陸崢交換了一個眼神。
“哪樣?”陸崢開口。
蘇杭看向他,眼神裏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警惕。
“你是誰?”
“我叫陸崢。”陸崢也在床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是你姐姐的朋友,也是夏晚星的……朋友。”
蘇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晚星,似乎從兩人的表情裏讀出了什麽,沒再追問。
“就是……”他想了想,努力組織語言,“她以前來看我,都會陪我聊很久,給我講外麵的新鮮事。但最近幾次,她來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有時候我問她話,她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有一次她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就掛掉,臉色變得特別難看。我問她是誰,她說是推銷電話。”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不是。因為她掛完電話之後,手一直在抖。”
夏晚星的喉嚨發緊。
她想起昨天蘇蔓問她那個問題時的表情——“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麽案子?”
那不是隨口一問。
那是被逼著問的。
“蘇杭,”她往前探了探身,壓低了聲音,“你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最近遇到什麽難處?”
蘇杭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她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他說,“她總是說,讓我好好養病,什麽都別想。她說她能搞定。”
他垂下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我能感覺到,她有事瞞著我。從小到大,她隻要有事瞞我,就會對我特別好。最近……她每次來都給我帶好多東西,水果、牛奶、書,還有那個平板電腦。”他指了指床頭櫃上放著的平板,“她以前捨不得買這些東西的。”
陸崢的目光落在那個平板上。
普通品牌,普通型號,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但如果蘇蔓的經濟狀況真的像老貓查到的那麽緊張,她哪來的錢買這個?
“這個平板,是什麽時候買的?”
蘇杭想了想。
“上個月。她說公司發的福利,用不著,就給我了。”
上個月。
正好是蘇蔓收到那筆五萬塊轉賬的時間。
陸崢沒再問,隻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陸崢的餘光瞥見門縫裏閃過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很快又過去了。
“蘇杭,”夏晚星站起身,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蘇杭接過盒子,開啟一看,裏麵是一串手工編織的紅繩,墜著一顆小小的木珠。
“這是我媽以前給我編的。”夏晚星說,“她說紅繩保平安。你戴著,會好起來的。”
蘇杭看著那串紅繩,眼眶微微發紅。
“謝謝夏姐姐。”
“別客氣。”夏晚星拍拍他的手,“好好養病,等你好了,讓你姐帶你出來,我們一起去吃火鍋。”
蘇杭用力點點頭。
陸崢和夏晚星轉身要走,蘇杭忽然開口。
“夏姐姐。”
夏晚星迴頭。
蘇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過了好幾秒,他才憋出一句:
“我姐……如果有什麽事,你們能不能……幫幫她?”
夏晚星的心像被什麽揪了一下。
“會的。”她說,“一定會的。”
——
走出病房,兩人沒有立刻往電梯走。
陸崢放慢腳步,目光掃過走廊兩側。那個玩手機的中年男人還坐在原位,姿勢沒變,但手機的方向似乎調整了一下——從豎屏變成了橫屏。
玩手機的人不會這麽頻繁地調整姿勢。除非他根本不是真的在玩手機,而是在用手機的前置攝像頭觀察周圍。
陸崢收迴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發現。
“先去趟護士站。”他壓低聲音說。
夏晚星明白他的意思,跟著他一起往迴走。
護士站裏還是那個年輕護士,正在低頭寫東西。夏晚星走過去,臉上掛著那種熟稔的笑容。
“不好意思,再問一下。蘇杭的主治醫生是哪位?我們想瞭解一下他的治療情況。”
護士抬起頭,表情有些為難。
“這個……按規矩,隻能跟家屬說。您是……”
“我是他姐姐的好朋友。”夏晚星說,“他姐姐最近工作太忙,有時候抽不開身,托我們來幫忙瞭解一下。您放心,我們不問太細的,就大概知道一下恢複得怎麽樣。”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
“恢複得還可以。骨髓配型很成功,手術後一直挺穩定的。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排異反應,就可以出院了。”
夏晚星心裏鬆了口氣。
“那大概還要多久?”
“一兩個月吧。具體得看情況。”護士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其實他運氣挺好的,這種配型成功率本來就不高,能這麽快找到匹配的骨髓,很難得。”
夏晚星點點頭,道了謝。
兩人往電梯走的時候,陸崢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匹配的骨髓,是醫院庫裏找的,還是家屬自己找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
“你懷疑……”
“不確定。”陸崢說,“但如果是醫院庫裏找的,需要排隊,需要時間。蘇杭從確診到手術,纔多久?”
三個月。
從確診到手術,不到三個月。這種速度,在骨髓移植這種需要漫長等待的治療裏,確實快得有些不尋常。
除非——
有人幫忙。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門關上,開始下行。
“你是想說,”夏晚星壓低聲音,“那個骨髓,是‘蝰蛇’那邊幫忙找的?”
陸崢沒有直接迴答。
“三個月前,蘇杭確診。同一個月,有人給醫院賬戶打了十五萬。兩周後,蘇杭就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恢複得很好。”他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每一步都算得剛剛好。”
“先給錢,再給命。”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澀,“然後拿她弟弟的命,要她的命。”
“對。”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了。
兩人走出來,穿過大廳,走向停車場。
天還是灰濛濛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冷。夏晚星裹緊了外套,腳步忽然停下來。
“陸崢。”
陸崢迴頭看她。
夏晚星站在停車場中央,周圍是一排排沉默的車。她的臉在灰白的天光裏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我想救她。”
陸崢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有錯。”夏晚星說,“她騙我,她出賣我,她做了不該做的事。但她不是自己想做的。她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陸崢麵前。
“如果我們連她都不救,那我們守的那些東西,還有什麽意義?”
陸崢看著她。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有幾縷貼在臉上,她也沒去理。她就那麽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迴答。
陸崢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夏晚星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沒說不同意。”陸崢轉身,繼續往車的方向走,“但救她之前,先把情況摸清楚。她弟弟那個骨髓的來源,她接觸的那個人是誰,她到底知道多少——這些都得查。”
他拉開車門,迴頭看她。
“上車。”
夏晚星快步走過去,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
開出去兩條街之後,陸崢忽然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地開進一個老舊小區,熄了火。
夏晚星正要問,陸崢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開了擴音。
那邊接起來,是老貓的聲音。
“查到了?”
“查到什麽?”陸崢問。
“你不是讓我查那個骨髓的來源嗎?”老貓的聲音懶洋洋的,“我托了醫院內部的人,調了蘇杭的醫療檔案。那個骨髓,不是醫院庫裏找的,是有人定向捐贈的。”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
“誰捐的?”
“匿名。”老貓說,“但有一個線索——捐贈者的配型資料,是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醫院係統的。來源不明,沒有登記,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憑空冒出來。
沒有登記。
這說明什麽?
說明捐贈者根本沒走正規渠道。說明有人用技術手段,把一份配型資料塞進了醫院的係統,然後“恰好”匹配上了蘇杭。
這根本不是巧合。
這是精心設計的局。
“能查到那個捐贈者的身份嗎?”陸崢問。
老貓沉默了兩秒。
“查不到。”他說,“但有一個方向——能把配型資料神不知鬼不覺塞進醫院係統的人,技術一定不差。我查了一下三個月前醫院的網路日誌,發現有一組資料流量很可疑,來源ip是……”
他報了一個地址。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地址,他認識。
是江城港務局的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