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
江城春天的雨總是這樣,來得毫無征兆,卻纏綿不去。雨絲細密,落在濱江路的法國梧桐上,洗得葉片油亮發亮。路燈剛剛亮起,光暈在雨霧中暈染開來,像一團團模糊的橘黃色棉花糖。
陸崢把車停在距離咖啡館五十米外的巷子裏,熄了火,透過雨刮器偶爾掃過的間隙,盯著那扇玻璃門。
咖啡館叫“薄荷”,開在濱江路中段,門臉不大,裝修是時興的工業風,裸露的水泥牆配上暖黃的燈光,看起來和這條街上其他網紅店沒什麽兩樣。
但陸崢知道,這家店不簡單。
三天前,老貓送來的情報裏,有一條被標記為“可疑”的線索——境外賬戶向一家名為“明輝貿易”的空殼公司轉賬三百萬,而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正是薄荷咖啡館的樓上。
老貓順藤摸瓜,發現薄荷咖啡館的老闆,是一個叫周明遠的男人。四十二歲,江城本地人,開過酒吧、餐廳,三年前盤下這間店麵,做起了咖啡館生意。背景幹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犯罪記錄,沒有海外關係,甚至連交通違章都隻有一次。
太幹淨了。
幹淨到讓人起疑。
更讓人起疑的是,周明遠有個弟弟,叫周明亮。十年前死於一場車禍,那輛車的車主,是一個名叫“阿ken”的境外人員——當然,那時候阿ken還不叫這個名字,用的是化名。車禍被定性為普通交通事故,周明亮負全責,阿ken的化名從此消失在了江城的記錄裏。
陸崢盯著那扇門,腦子裏反複過著這些資訊。
副駕駛座的門被拉開,一個人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空氣和淡淡的香水味。
“等多久了?”夏晚星收起傘,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
“四十分鍾。”陸崢看了眼手錶,“你遲到了。”
“路上被跟了。”夏晚星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化妝鏡,假裝補妝,實則在觀察後視鏡,“一輛黑色大眾,從我出公司就跟上了。我在濱江路繞了三圈,才甩掉。”
陸崢的眉頭皺起來。
“看清楚是誰的人了嗎?”
夏晚星搖搖頭。
“車窗貼了膜,看不清。但跟車手法很專業,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陸崢沉默了幾秒。
“陳默那邊的人?”
“不像。”夏晚星收起鏡子,“陳默要跟,不會用這麽明顯的手法。這是故意的——讓我知道被跟了。”
陸崢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在警告。
告訴他們:有人在盯著,別輕舉妄動。
“老鬼那邊怎麽說?”
“還在查。”夏晚星說,“但他說,如果連阿ken的化名都能在十年前出現在江城,那說明‘蝰蛇’滲透江城的時間,比我們想象的要早得多。”
她頓了頓,看向那扇玻璃門。
“你確定周明遠會來?”
陸崢看了眼手錶。
“約的是七點半,還有十分鍾。”
一
七點二十九分,一輛灰色的別克停在咖啡館門口。
車門開啟,一個中年男人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個子不高,微胖,頭發有些稀疏。下車後,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陸崢等了一分鍾,才推開車門。
“你留車上。”他對夏晚星說,“二十分鍾我沒出來,就按計劃來。”
夏晚星點點頭,手已經放在了車門把手上。
陸崢穿過馬路,推開那扇玻璃門。
咖啡館裏人不多,三三兩兩坐著幾桌客人,都是年輕情侶,低聲細語地聊著天。吧檯後麵,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女孩正在擦拭咖啡機,看到陸崢進來,微笑著點了點頭。
“先生幾位?”
“找人。”陸崢的目光掃過店堂。
角落裏,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美式,手裏捏著一根煙,沒有點燃。
陸崢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周老闆?”
周明遠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陸記者?”
陸崢點點頭。
周明遠把煙放下,朝吧檯招了招手。
“再來一杯美式。”
年輕女孩應了一聲,開始忙碌。
周明遠看向陸崢,目光裏有些審視,也有些警惕。
“你說你有我弟弟的訊息?”
陸崢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輛撞毀的黑色轎車,車頭完全變形,駕駛座的位置血跡斑斑。背景是一條山路,路邊是護欄,護欄外麵是懸崖。
周明遠看到這張照片,臉色變了一下。
“這是……”
“你弟弟的車。”陸崢說,“車禍現場的照片。我從交警隊的檔案裏找到的。”
周明遠拿起照片,盯著看了很久。
他的手有些抖。
“十年了……”他的聲音沙啞,“我找過交警隊,他們說檔案已經銷毀了。你怎麽找到的?”
陸崢沒有迴答這個問題。
“周老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周明遠抬起頭。
“什麽事?”
“你弟弟死的那天,他為什麽會在那條山路上?”
周明遠愣住了。
“什麽意思?”
陸崢盯著他的眼睛。
“那條路通往江城郊區的廢棄化工廠,十年前就封了,沒有通行證進不去。你弟弟開的那輛車,是借的——車主叫‘阿ken’,一個境外人員。車禍發生的時候,那輛車上有兩個人。你弟弟死了,阿ken消失了。”
他把另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畫麵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臉,戴著墨鏡,站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
“這是車禍發生後的第三天,阿ken在江城機場出境的記錄。從那以後,這個人再也沒有出現在國內。”
周明遠看著那張照片,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崢繼續說下去。
“周老闆,你弟弟的死,不是意外。”
二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
咖啡端上來了,冒著熱氣,他沒有喝。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陸崢。
“你是什麽人?”
陸崢迎著他的目光。
“我說了,我是記者。”
周明遠搖搖頭。
“你不是。”
他指著那張車禍現場的照片。
“這種照片,交警隊的檔案裏早就沒了。你能拿到,說明你有特殊渠道。而且你剛才說的那些——阿ken,化名,出境記錄——這些東西,不是記者能查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你是國安的吧?”
陸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周明遠看著他,目光裏有一些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懷疑,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我弟弟的事,和你們有什麽關係?”
陸崢沉默了幾秒。
“周老闆,你弟弟當年接觸的那個人,是一個境外諜報組織的成員。那個組織現在正在江城活動,他們的目標,是國家的核心機密。”
周明遠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你弟弟可能不是意外捲入的。”陸崢說,“他可能知道一些事,也可能被人利用了。我們需要你提供線索,幫我們查清真相。”
周明遠低下頭,盯著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的手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弟弟……他是個好人。”
陸崢沒有說話。
周明亮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
“他比我小六歲。小時候我爸媽忙著做生意,是我把他帶大的。他學習成績不好,但人很聰明,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街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染開來。
“出事那年,他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整天在外麵混。我罵過他,打過他,沒用。後來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哥,我找到工作了。”
陸崢問:“什麽工作?”
“他沒細說,就說幫一個老闆開車。”周明遠說,“我當時還挺高興,覺得他終於穩定下來了。後來……就出事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崢。
“車禍那天晚上,他給我打過電話。”
陸崢心中一動。
“他說什麽?”
周明遠沉默了一下。
“他說,哥,我好像攤上事了。”
三
陸崢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還說了什麽?”
周明遠搖搖頭。
“就這一句。我問他在哪,出了什麽事,他不說。就說讓我別擔心,他自己能處理。然後掛了電話,就再也沒打通。”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第二天早上,警察就上門了。說我弟弟出車禍,人沒了。”
陸崢看著他。
“你後來查過嗎?”
周明遠點點頭。
“查過。我找過交警隊,他們說是我弟弟自己操作失誤,車速太快,衝破了護欄。我找過那個阿ken,化名,假的,根本找不到人。我找過律師,律師說人都沒了,追責也追不了多少,讓我算了。”
他攥緊拳頭。
“算了。十年了,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他到底攤上了什麽事。如果我沒有讓他自己處理,如果我再多問一句,他是不是就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
“周老闆,你弟弟那天晚上,有沒有給你留過什麽東西?”
周明遠愣了一下。
“什麽東西?”
“任何東西。”陸崢說,“紙條,照片,u盤,或者讓你保管的什麽東西。”
周明遠想了想,忽然臉色變了一下。
“有一個……”
“什麽?”
周明遠從口袋裏掏出錢包,翻到夾層,從裏麵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條。
“這是他出事前一個月,讓我幫他保管的。他說這東西重要,讓我收好,別告訴任何人。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的什麽私人物品。後來他出了事,我把這事給忘了。”
他把紙條遞給陸崢。
陸崢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張普通的白紙,上麵隻有一行字——一串數字,看起來像是一個賬號,又像是一個坐標。
“這是什麽?”
周明遠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看不懂。”
陸崢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六位數,前麵是三個字母,後麵是三個數字——
“mhl-037”。
他見過這種格式。
在老貓的情報檔案裏。
這是“蝰蛇”內部使用的一種編碼格式。mhl是某個行動代號的縮寫,037是行動人員的編號。
周明亮手裏,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
四
陸崢把紙條小心地收好。
“周老闆,這東西我需要帶走。”
周明遠點點頭。
“可以。隻要能查清我弟弟的事,什麽都行。”
他看著陸崢,目光裏有些懇求。
“陸記者——不管你是不是記者——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周明遠的聲音有些發顫。
“如果我弟弟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你能不能告訴我真相?我要知道,他當年到底攤上了什麽事。”
陸崢看著他。
那個中年男人,頭發稀疏,微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是十年未解的疑問,是十年未曾放下的執念。
陸崢點點頭。
“會的。”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謝謝你。”
陸崢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人走進來。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默。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頭發上沾著雨水,目光掃過店堂,最後落在陸崢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陳默朝他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最後在他麵前站定。
“陸崢,”他開口,聲音平靜,“真巧。”
陸崢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默的目光落在周明遠身上,又移迴陸崢臉上。
“這位是?”
陸崢淡淡道:“采訪物件。”
“采訪?”陳默笑了,“陸記者這麽敬業,下雨天還出來跑采訪?”
陸崢迎著他的目光。
“陳隊長不也敬業?下雨天還出來巡邏?”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周明遠在一旁,臉色有些不安。
陳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在警隊裏慣常的溫和笑容一模一樣。
“陸崢,我有話想跟你說。單獨。”
陸崢沉默了一秒,對周明遠說:“周老闆,你先迴去。改天我再聯係你。”
周明遠點點頭,起身離開。
擦過陳默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陳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目光裏閃過一絲什麽。
五
兩人在剛才的位置坐下。
陳默要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看著窗外。
“這雨下得真煩人。”
陸崢沒有說話。
陳默轉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查什麽。”
陸崢挑了挑眉。
“哦?”
陳默放下杯子。
“周明亮。十年前的車禍。阿ken。”
他一口氣說出這三個名字,然後看著陸崢的反應。
陸崢的表情沒有變化。
“陳隊長知道的不少。”
陳默笑了笑。
“陸崢,咱們是老同學,有些話,我不跟你繞圈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周明亮的死,和你現在查的事,不是一迴事。你別往這個方向查了。”
陸崢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不是一迴事?”
陳默沉默了一下。
“因為那件事,我查過。”
陸崢心中一動。
陳默繼續說下去。
“五年前,我剛調到刑偵支隊的時候,翻過舊檔案。周明亮的案子,我注意到了那個阿ken。我查了很久,發現阿ken在車禍發生前三天,曾經和周明亮見過麵。見麵的地點,就在這家咖啡館。”
陸崢的眉頭皺起來。
陳默看著他。
“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查這件事的人?不是。我是。但我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了。”
“被誰?”
陳默沒有迴答。
他隻是看著陸崢,目光裏有一些複雜的情緒。
“陸崢,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有些人的身份,也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他站起身。
“聽我一句勸,別查了。周明亮的案子,沒有真相。就算有,也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迴頭看著陸崢。
“還有,那個咖啡館老闆——周明遠——你也離他遠點。”
“為什麽?”
陳默沉默了一秒。
“因為他弟弟死之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他的。但那通電話的內容,和他在電話裏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雨裏。
陸崢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腦海裏,那句話反複迴響。
“那通電話的內容,和他在電話裏說的,完全不一樣。”
周明遠剛才說,周明亮在電話裏說的是:“哥,我好像攤上事了。”
但陳默說,那不是真的。
那周明亮到底說了什麽?
周明遠為什麽撒謊?
陸崢掏出那張紙條,看著上麵那行字。
“mhl-037。”
這個編碼,到底代表著什麽?
窗外,雨還在下。
咖啡館裏,那杯冷掉的美式靜靜地放在桌上,黑色的液體表麵,映出一圈圈漣漪。
——第01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