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陸崢收到第二條資訊。
那是一個地址,江城老城區的一家咖啡館,時間定在下午四點。資訊最後有一句話:“一個人來。別帶尾巴。”
陸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寫他的采訪稿。
下午三點半,他跟報社請了個假,說去城東拍幾張照片,開著那輛破桑塔納出了門。
他沒直接去咖啡館,而是在老城區繞了二十分鍾,換了三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裏,步行穿過兩個小區,最後出現在那條小街上。
咖啡館叫“舊時光”,門麵很小,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陸崢推門進去,一股濃鬱的咖啡豆香味撲麵而來。
店裏隻有四張桌子,三張空著,最裏麵那張坐著一個人。
馬旭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壓得很低,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著手機。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陸崢,嘴角扯出一個笑。
“來了。”
陸崢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走過來,他要了一杯美式,等服務員走遠,才壓低聲音說:
“你他媽還活著。”
馬旭東笑了,笑容裏有些複雜的東西:“怎麽,失望了?”
陸崢沒理他,隻是盯著他看。三天前那一刀留下的傷口還橫在他顴骨上,結了痂,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臉上的傷怎麽樣?”
“沒事。”馬旭東摸了摸那道痂,“破了相而已。反正我也不靠臉吃飯。”
服務員把咖啡端上來,陸崢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太苦了,像是煮過了頭。但他沒說什麽,隻是放下杯子,看著馬旭東。
“那份檔案呢?”
馬旭東從旁邊的揹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陸崢沒動,隻是看著他。
馬旭東歎了口氣:“放心,我沒複製。我知道規矩。”
陸崢這纔拿起紙袋,開啟,抽出裏麵的檔案,一頁一頁翻過去。和那天在老鬼那裏看到的一樣——馬千裏的照片,審查記錄,還有最後那頁關於他失蹤的備注。
“你爸現在在哪兒?”他問。
馬旭東沉默了一會兒,說:“境外。具體位置我不能說。”
陸崢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麽不能說?”
馬旭東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東西:“陸崢,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就像你當年不知道我被分到哪兒去了,一樣。”
陸崢沉默了幾秒,換了個問題:“你怎麽找到我的?”
“跟蹤。”馬旭東說,“那天從檔案館出來,我沒走遠,藏在對麵那棟樓裏,看著你跑出來,看著你鑽進小巷。後來我查了你那輛車的車牌,順藤摸瓜找到了報社。”
陸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跟蹤我三天?”
“不止三天。”馬旭東笑了笑,“我還跟蹤了那個每天給你送早餐的女人,那個在報社門口賣煎餅的大爺,還有那個每週二下午去你辦公室匯報工作的女同事。”
陸崢的手握緊了。
馬旭東說的那些人,他都認識。送早餐的是夏晚星,賣煎餅的是國安的眼線,每週二下午去匯報工作的是他的聯絡員。
“你想幹什麽?”他的聲音冷下來。
馬旭東看著他,笑容慢慢收斂。
“我想讓你幫我。”
“幫你什麽?”
馬旭東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站在一棟大樓前麵,對著鏡頭微笑。那棟大樓陸崢認識——是江城新落成的國際金融中心。
“這個人叫陳懷遠,”馬旭東說,“江城商會副會長,表麵上是正經商人,實際上是‘蝰蛇’在江城的主要聯絡人。”
陸崢的心跳漏了一拍。
“‘蝰蛇’?”
馬旭東點點頭:“三年前我開始追查我爸的下落,查到他和‘蝰蛇’有來往。我爸當年偷渡出境,不是自己願意的,是被人逼的。逼他的人,就是‘蝰蛇’。”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大腦飛速運轉。
“‘蝰蛇’為什麽逼你爸出境?”
馬旭東看著他,目光很複雜:“因為你正在保護的那個東西——‘深海’計劃。我爸當年是第七研究室的研究員,他參與過‘深海’計劃的前期論證。‘蝰蛇’想從他嘴裏撬出那部分資料,他沒說,所以他們隻能逼他走。”
陸崢沉默了。
他知道“深海”計劃的前身是八十年代的一個軍工專案,但具體內容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的任務是保護沈知言,保護那個計劃的核心資料,不是查曆史舊賬。
但現在,曆史找上門來了。
“你想讓我怎麽幫你?”他問。
馬旭東把照片收起來,看著他:“陳懷遠下週三會去一趟城東的私人會所,和幾個境外來的人見麵。我想知道他見的是誰,談的是什麽。但我進不去那個會所,那裏安保太嚴。”
陸崢明白了。
“你想讓我幫你混進去?”
馬旭東點點頭。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
馬旭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
“因為那天晚上,你讓我跑了。”
陸崢沒說話。
馬旭東繼續說:“陸崢,我知道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麽。我也知道,按規矩,那天晚上你應該殺了我,搶迴檔案,然後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但你沒那麽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你讓我跑了。不是因為你需要那份檔案,是因為你信我。十年了,你他媽還信我。”
陸崢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臉上那道新鮮的傷口,看著他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的眼睛。
“你知道‘蝰蛇’是什麽組織嗎?”他問。
馬旭東點點頭:“知道。境外間諜機構,專門偷竊中國的核心技術。”
“你知道幫我對付他們,意味著什麽嗎?”
馬旭東笑了:“意味著我可能活不到明天。”
“那你還要幹?”
馬旭東的笑容慢慢收斂,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陸崢,我爸今年六十三了。他這輩子什麽都沒幹,就研究了一輩子技術。退休前想迴家,迴不來。退休後想落葉歸根,還是迴不來。因為他手裏有‘蝰蛇’想要的東西,他們不會放他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上次見他,是十二年前。他送我到機場,對我說,旭東,以後別來找我了。就當沒我這個爸。”
陸崢沉默著。
馬旭東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現在你問我為什麽還要幹?因為我想讓我爸活著迴來。想讓他死之前,能再看一眼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咖啡館裏安靜下來,隻有煮咖啡的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陸崢看著馬旭東,看著他那些藏了十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露出一點痕跡,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
他以為馬旭東死了,或者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現在坐在他對麵的,還是當年那個睡在他上鋪的兄弟。那個會在半夜把他搖醒,問他“陸崢,你睡著了嗎?我睡不著,陪我聊會兒”的人。那個畢業時紅著眼眶說“以後常聯係”的人。
隻是現在,他們之間隔著十年的時光,隔著各自走過的那些不為人知的路,隔著那份沾著血的檔案和那個叫“蝰蛇”的組織。
“那個會所,”陸崢開口,“在什麽地方?”
馬旭東的眼睛亮了一下。
“城東,翠湖山莊。對外說是私人度假村,實際上是‘蝰蛇’在江城的據點之一。”
陸崢點點頭:“具體時間?”
“下週三晚上八點。陳懷遠會帶三個人進去,那三個人是從境外來的,應該是‘蝰蛇’的高層。”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需要查一下那個地方的資料。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見。”
馬旭東點點頭,站起來,把檔案收進包裏,遞給陸崢。
“這個你帶迴去。交給你上麵的人,讓他們知道‘蝰蛇’在查什麽。”
陸崢接過檔案,看著他。
馬旭東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迴過頭。
“陸崢。”
“嗯?”
“謝謝你。”
陸崢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馬旭東笑了笑,推開門,消失在午後的人群裏。
陸崢坐在原位,把那杯涼透的咖啡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出咖啡館。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平淡無奇的日常,心裏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陳懷遠。翠湖山莊。境外來的三個人。
還有那份檔案,那個叫馬千裏的老人,和他那個等了十二年的兒子。
陸崢深吸一口氣,往那條偏僻的巷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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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陸崢出現在老鬼的辦公室裏。
老鬼看著麵前那份檔案,眉頭皺成了川字。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抬起頭,看著陸崢。
“這東西哪兒來的?”
陸崢沒隱瞞:“馬旭東給的。”
老鬼愣了一下:“你那個室友?”
“對。”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陸崢說,“他不想讓我知道。”
老鬼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刀:“陸崢,你知道規矩。這種人,要麽拉進來,要麽——”
他沒說完,但陸崢知道他想說什麽。
“他不是敵人。”陸崢說。
老鬼冷笑一聲:“你怎麽知道?”
陸崢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他有機會殺我,但他沒動手。”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他想要什麽?”
“幫他爸迴來。”陸崢說,“他爸叫馬千裏,就是檔案裏那個人。十二年前被‘蝰蛇’逼出境,一直迴不來。”
老鬼的眉頭皺起來:“馬千裏還活著?”
“他兒子說是。”
老鬼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陸崢:“你知道馬千裏當年為什麽被審查嗎?”
陸崢搖搖頭。
老鬼從櫃子裏拿出另一份檔案,翻開,放在他麵前。
“看看吧。”
陸崢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審訊記錄,時間是一九八七年六月。被審訊的人是馬千裏,審訊的內容是他和境外勢力的聯係。記錄上寫著,馬千裏承認自己曾向境外人員透露過“深海”計劃的前期資訊,但否認是故意的,說是“酒後失言”。
最後一頁,是審查結論:“馬千裏確有泄密行為,但情節較輕,且主動坦白,決定留院察看,限製出境。”
陸崢抬起頭,看著老鬼。
“他真泄密了?”
老鬼點點頭:“對。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深海’計劃還隻是個雛形,泄密的那點資訊影響不大。而且他後來認錯態度很好,再也沒有出過問題。所以上麵才放他一馬。”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蝰蛇’不這麽想。他們覺得馬千裏手裏還有更多資訊,一直想撬開他的嘴。**年他失蹤,多半就是被‘蝰蛇’弄出去的。”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這些年……”
“不知道。”老鬼搖搖頭,“我們查過,查不到。‘蝰蛇’把他藏得太深了。”
他走到陸崢麵前,看著他:“你那個室友,現在想幹什麽?”
陸崢把馬旭東的計劃說了一遍。
老鬼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信他嗎?”
陸崢看著他,反問:“你呢?你信我嗎?”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崢,”他說,“你他媽真是個怪人。”
他走迴辦公桌前,坐下,拿出紙筆,寫了一個地址,遞給陸崢。
“翠湖山莊的資料,明天會有人送到這個地址。你自己去拿。”
陸崢接過地址,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裏。
老鬼看著他,忽然問:“如果這次你那個室友騙了你,你怎麽辦?”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就當我瞎了眼。”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崢。”
他停下腳步。
“別死。”老鬼說,“你死了,沒人替我去檔案館偷東西了。”
陸崢沒迴頭,隻是擺了擺手,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燈,照著那扇通向外麵的門。
他往那扇門走去,推開,走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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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點,陸崢準時出現在“舊時光”咖啡館。
馬旭東已經坐在老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裏拿著一本書,裝模作樣地在看。看見陸崢進來,他把書放下,衝他點了點頭。
陸崢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翠湖山莊的地圖,安保佈置,人員進出規律,全在裏麵。”
馬旭東拿起信封,開啟,抽出裏麵的東西,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他的眼睛亮起來。
“有了這個,我有七成把握。”
陸崢看著他:“你打算怎麽進去?”
馬旭東把資料收起來,看著他:“不是我,是我們。”
陸崢的眉頭皺起來。
馬旭東繼續說:“陳懷遠認識我,我不能露麵。但我需要一個在外麵接應的人,萬一出事,能把我撈出來。”
他看著陸崢,目光認真:“陸崢,我一個人幹不了這事。我需要你。”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想讓我怎麽接應?”
馬旭東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圓片。
“竊聽器?”陸崢問。
“對。”馬旭東說,“你混進去,把這個東西放在他們開會的地方。然後在外麵等我,等我拿到想要的東西,一起撤。”
陸崢盯著那個小小的圓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怎麽知道我一定能混進去?”
馬旭東笑了:“因為你是陸崢。這世上能攔住你的地方,沒幾個。”
陸崢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臉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看著他那雙在昏暗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
“馬旭東,”他說,“你最好別騙我。”
馬旭東的笑容收斂了。他伸出手,握成拳,舉在兩人之間。
“我發誓。”他說,“這一次,絕不騙你。”
陸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和他碰了碰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咖啡館裏很安靜,隻有煮咖啡的機器在嗡嗡作響。
兩個十年沒見的老朋友,坐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店裏,準備去幹一件可能會死的事。
但他們誰都沒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事,不用說出來。
說出來,就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