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迴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報社分配的一間單身宿舍。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但他住了三個月,已經習慣了。
他關上門,拉上窗簾,把那疊從周明遠那裏拿來的資料鋪在桌上。
一共有十三張紙。五張是手寫的筆記,六張是列印的報告,兩張是照片。他按時間順序整理了一遍,開始仔細看。
第一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2月1日。
“專案組第七次會議。參會人員:張敬之、夏明遠、顧紅英、趙鐵軍、錢衛東、孫和平、江越。議題:‘深海’前身資料模型的保密方案。張敬之提出,目前安保措施不足,建議向國安申請專職保護。夏明遠反對,認為會引來更多注意。投票結果:4:3通過。我投了反對票。——周明遠”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明遠當時也在場?他不是保安嗎,怎麽會參會?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2月15日。
“今天來了一個新同誌,代號‘老鬼’。國安派來的,說是專門負責專案組的安全。張敬之很高興,夏明遠還是不太放心。我私下找老鬼聊了聊,感覺這人還行,就是話太少,問什麽都不說。——周明遠”
陸崢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鬼,真的是那個時候就出現了。
第三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日。
“出事了。顧紅英今天沒來上班,家裏也沒人。趙鐵軍去她家看過,門開著,屋裏很亂,像是被人翻過。我們報警了,警察說可能是入室盜竊。但我覺得沒那麽簡單。——周明遠”
第四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5日。
“顧紅英找到了。死了。在江邊,泡了三天才被發現。警察說是意外落水,但趙鐵軍說,顧紅英根本不會遊泳,從來不去江邊。——周明遠”
陸崢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第一個。
1984年3月5日,專案組第一個人死了。
第五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8日。
“趙鐵軍今天找我,說他被人跟蹤了。我讓他小心,他說他想把手裏的一份資料交給我保管。我問是什麽資料,他說是顧紅英死前寄給他的。他還沒說完,就被人叫走了。——周明遠”
第六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0日。
“今天拍了那張合影。張敬之說,留個紀唸吧,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聚齊。照相的是老鬼,他帶了相機。拍完之後,趙鐵軍偷偷塞給我一個信封,說‘如果我出事了,這個你拿著’。我問裏麵是什麽,他不肯說。——周明遠”
第七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1日。
“趙鐵軍死了。車禍。一輛卡車闖紅燈,直接撞上了他的車。司機跑了,到現在沒找到。——周明遠”
陸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第二個。兩天之內,第二個人死了。
他睜開眼睛,繼續看。
第八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2日。
“今天我寫了一封信,模仿那個人的筆跡,約張敬之‘老地方見’。我想看看,那個人會不會出現。結果他出現了,但我沒看清臉,隻看見一個背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周明遠”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人的筆跡?周明遠會模仿別人的筆跡?那之前那封放在檔案盒裏的信——
他忽然明白了。
那封“材料已備好,老地方見”的信,是周明遠寫的。是他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的,目的是引出那個人。
但那個人沒有上當。反而讓張敬之起了疑心。
第九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3日。
“今天張敬之來找我,說有人翻了他的辦公桌。他說他藏了一個本子,被人動過。我問是什麽本子,他不肯說,隻說要我去檔案館等他。明天下午三點,他有重要東西交給我。——周明遠”
第十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4日。
“我在檔案館等到五點,張敬之沒來。後來我聽說,他死了。墜樓。就在隔壁那棟樓。——周明遠”
筆記到此結束。
後麵是六張列印的報告,都是當年的警方調查記錄和法醫鑒定報告。陸崢一頁一頁翻過去,試圖從中找到什麽線索。
調查報告寫得很簡單。張敬之,男,四十五歲,江城市科委高階工程師。1984年3月14日下午四點二十分,從科委大樓七樓墜落,當場死亡。目擊者稱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窗邊,然後突然跳下。現場沒有發現遺書,沒有發現他殺痕跡。結論:自殺。
法醫鑒定報告稍微詳細一些。死亡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分左右,死亡原因高處墜落導致多器官損傷。身體上沒有發現掙紮或搏鬥的痕跡,指甲裏沒有皮屑組織,衣物完整。支援自殺結論。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陸崢把報告放下,拿起最後一樣東西——那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五人合影,他昨天見過。第二張是六人合影,周明遠昨天給他看過的那張。他仔細對比兩張照片,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五人合影裏,站在最左邊的是那個方臉中年人,站在最右邊的是紮辮子的女人。中間三個,左邊是張敬之,右邊是夏明遠,後麵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六人合影裏,多出來的那個人站在最邊上,半邊身子被裁掉了。那張臉,確實是老鬼。
但還有一點不同。
五人合影裏,紮辮子的女人是笑著的。六人合影裏,她沒有笑。而且她的眼睛,看著的方向不是鏡頭,而是——老鬼。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那個女人的臉。
顧紅英。第一個死的人。
她的眼睛裏,有恐懼。
不是普通的恐懼,是很深很深的、那種看見什麽東西之後的恐懼。
她在怕什麽?
怕老鬼?
陸崢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資訊太多了。他需要整理。
周明遠的筆記說明瞭幾件事:
第一,專案組七個人,加上週明遠和老鬼,一共九個人。
第二,1984年3月,一個月之內,三個人死了。顧紅英、趙鐵軍、張敬之。
第三,周明遠懷疑有人內鬼,於是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信,想引出那個人。但他隻看到了一個背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
第四,張敬之死前,藏了一個本子。那個本子,後來交給了周明遠。
第五,周明遠在檔案館守了三十七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能看懂那封信的人。
可是,他為什麽選中自己?
陸崢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著那個陌生號碼。
三天後,老地方。
他還有兩天時間。
第二天晚上,陸崢約了夏晚星見麵。
地點選在江邊的一個茶館,很偏,人很少。他訂了個包間,點了一壺龍井,等著。
夏晚星準時到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
“什麽事這麽急?”她坐下就問。
陸崢給她倒了杯茶,沒有立刻說話。
夏晚星看著他的表情,眉頭皺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開口問:“你父親最後一次見你,是什麽時候?”
夏晚星愣了一下。
“十年前。他‘死’之前。”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關於他以前的工作?”
夏晚星想了想,搖搖頭。
“他從來不提。我問過,他隻說是搞科研的,後來專案解散了,就轉行了。”
“什麽專案?”
“不知道。他說是保密專案,不能說。”
陸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星,如果我告訴你,你父親當年參與的那個專案,就是‘深海’計劃的前身,你信嗎?”
夏晚星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麽?”
“你父親,張敬之,還有另外五個人,是‘深海’計劃最早的核心成員。”陸崢說,“1984年,他們七個人,負責一個保密專案。那一年,有三個人死了。你父親是倖存者之一。”
夏晚星盯著他,眼睛裏滿是震驚。
“你怎麽知道的?”
陸崢沒有迴答。他從包裏拿出那張六人合影的影印件,放在她麵前。
“這個人,你認識嗎?”
夏晚星低頭看那張照片。她看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這是我父親?”
陸崢點點頭。
“旁邊這個,是張敬之。後麵這兩個,是趙鐵軍和顧紅英。前麵這兩個,是錢衛東和孫和平。還有這個——”
他指著那個被裁掉半邊身子的人。
“這個人,你認識嗎?”
夏晚星仔細看了看,搖搖頭。
“沒見過。”
“他叫老鬼。”陸崢說,“國安的人。現在是我們的直接上級。”
夏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是說——”
“我不知道。”陸崢打斷她,“我隻是告訴你,我查到的這些。”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還有別的嗎?”
陸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你父親,可能還活著。”
夏晚星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
“有人告訴我,你父親沒死。”陸崢看著她,“那個人,當年也在專案組裏。他守了三十七年,就是為了等一個真相。”
夏晚星的眼睛裏湧起了淚光。
“他在哪兒?”
“明天晚上,我帶你去找他。”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的江水緩緩流過,夜色越來越濃。
第二天晚上七點,陸崢和夏晚星準時出現在檔案館門口。
門衛室裏,周明遠正坐在那裏看報紙。看見他們倆,他站起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檔案館,下到地下一層,走進那間會議室。
還是那張長條桌,那幾把椅子,那盞日光燈。
周明遠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夏晚星。
“你長得像你媽。”他說。
夏晚星愣住了。
“你認識我媽?”
“認識。”周明遠坐下,“她叫方慧,是江城一中的老師。1983年,你父親帶她來參加過專案組的聚會。那時候你還沒出生。”
夏晚星的眼眶紅了。
“我爸他……”
“他還活著。”周明遠說,“但他不能來見你。”
“為什麽?”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等他該做的事做完了,他會親自來找你。”
夏晚星接過那封信,手在發抖。她拆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陸崢沒有打擾她。他看著周明遠,問出那個一直壓在心裏的問題:
“周叔,你為什麽要等三十七年?”
周明遠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因為我是那個內鬼。”
房間裏安靜極了。
夏晚星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周明遠苦笑了一下。
“三十七年前,我收了別人的錢,把專案組的資訊賣了出去。顧紅英的死,趙鐵軍的死,張敬之的死——都跟我有關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沾了血。”
“那你為什麽還活著?”陸崢的聲音很冷。
“因為我要還。”周明遠抬起頭,“我守了三十七年,不是為了贖罪。贖不清的。我是為了等一個人,替我把真相帶出去。”
他看著陸崢。
“那個人,就是你。”
陸崢沒有說話。
“我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信,是想引他出來。結果他沒出來,張敬之死了。我把筆記本藏起來,是想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結果一等就是三十七年。”
他站起身,走到陸崢麵前。
“我見過很多人。記者,警察,國安,都來過。但他們都隻看到了表麵,沒有人發現那封信。隻有你發現了。”
他看著陸崢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人,對吧?”
陸崢沒有迴答。
周明遠笑了笑。
“不說也行。但我有一個請求。”
“什麽請求?”
“幫我找到那個人。”周明遠說,“那個真正殺人的內鬼。他叫錢衛東。”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錢衛東?那個在照片上站在後麵的高個子?
“他還活著?”
“活著。”周明遠說,“他改名叫錢明,現在是江城商會的副會長。”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江城商會。高天陽的地方。
“你怎麽知道是他?”
“因為那天,我看見他了。”周明遠說,“張敬之死的那天,我看見他從那棟樓裏出來。走得很快,走路有點跛。”
陸崢想起了筆記裏的那句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
“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說了有用嗎?”周明遠苦笑,“我一個收錢賣資訊的人,說的話誰會信?”
陸崢沉默了。
周明遠說得對。一個內鬼的話,在那個年代,確實沒有人會信。
“現在為什麽又說?”
“因為你們來了。”周明遠看著他,“真正的調查者,來了。”
他伸出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徽章。銅質的,有些年頭了,正麵刻著一個編號:0721。
“這是我的證件。”周明遠說,“三十七年前,我是國安的人。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陸崢看著那枚徽章,久久沒有說話。
夏晚星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陸崢,”她說,“我們該走了。”
陸崢點點頭,拿起那枚徽章,放進口袋裏。
他看著周明遠。
“錢衛東的事,我會查。”
周明遠點點頭。
“謝謝。”
兩個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崢忽然停下,迴頭問了一句:
“周叔,你當年收了多少錢?”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
“五千塊。”他說,“1984年的五千塊,夠在江城買一套房了。”
陸崢看著他。
“值嗎?”
周明遠沒有迴答。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悔恨,是釋然,還是別的什麽,陸崢看不出來。
門關上了。
兩個人走出檔案館,走進夜色裏。
江城的夜,總是有霧。那些灰白色的霧,從江麵上飄過來,漫過街道,漫過樓房,漫過一切。
走在霧裏,什麽都看不清。
但陸崢知道,霧快散了。
他握緊口袋裏那枚徽章,加快了腳步。
身後,檔案館的燈光漸漸隱沒在霧裏。
那個守了三十七年的人,還在那裏。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