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國安部江城臨時指揮中心。
這地方名義上是個廢棄的物流倉庫,藏在江城北郊的工業區深處。從外麵看,卷簾門鏽跡斑斑,牆皮剝落,和周圍那些同樣半死不活的廠房沒什麽兩樣。但隻要刷開那道偽裝成電表箱的虹膜鎖,進入地下,就是另一番景象。
三百平米的地下空間被分割成幾個功能區:中央是巨大的電子沙盤,實時顯示江城全境的監控熱點;左側是通訊區,十幾台加密電台保持靜默,指示燈像呼吸一樣明滅;右側是分析區,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地圖和關係圖,紅藍兩色的連線錯綜複雜,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陸崢走進來時,老鬼正站在電子沙盤前,盯著沙盤上不斷跳動的幾個紅點。馬旭東坐在通訊區的控製台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夏晚星不在——她在外圍監控點值守,要天亮後才能換班。
“情況怎麽樣?”陸崢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老鬼沒迴頭,手指在沙盤上點了一下。沙盤立刻放大,顯示出江城西北郊的地形圖,圖上有一條用紅線標注的路徑,從一個廢棄的軍工倉庫出發,蜿蜒深入山區。
“攻擊者的ip經過了七層跳轉,最後兩層的伺服器在東南亞,但馬旭東反向追蹤到了最初的實體地址。”老鬼說,“就在這兒。”
他指向沙盤上的那個廢棄倉庫。
陸崢走到沙盤前,仔細觀察那個位置。倉庫位於江城西北的鳳凰山腳下,離市區大約四十公裏,周圍五公裏內沒有居民點,隻有一條年久失修的柏油路通往山裏。衛星地圖顯示,倉庫的主體建築已經半塌,但旁邊有幾棟附屬建築儲存還算完好。
“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問。
“三小時前。”這次迴答的是馬旭東。他停下手裏的工作,轉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攻擊發生的時候,我正在監控沈教授實驗室的伺服器。對方的攻擊手法很刁鑽,先是偽裝成係統更新,繞過第一道防火牆,然後在覈心資料庫植入了一個蠕蟲病毒。要不是我上週剛升級了防禦演演算法,資料就全被扒走了。”
“能確定攻擊者的身份嗎?”
馬旭東搖頭:“對方用了軍用級的加密協議,所有的流量都被偽裝成普通的商業資料。但我分析了攻擊模式——”他調出一份分析報告,“你看這裏,這個漏洞利用手法,還有這個後門植入的方式,和三個月前我們截獲的那批‘蝰蛇’組織的攻擊工具包,有87%的相似度。”
“蝰蛇。”陸崢重複這個詞,看向老鬼。
老鬼終於轉過身。燈光下,他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血絲,顯然也已經很久沒休息了。
“鳳凰山那個倉庫,五十年代是軍工單位的備用倉庫,七十年代廢棄,產權一直歸市國資委。”老鬼的聲音很沉,“但去年,國資委把那片地掛牌轉讓了。買家是一個叫‘鳳凰山生態旅遊開發有限公司’的企業,註冊資金一個億,法人代表叫高天陽。”
高天陽。
江城商會會長,“蝰蛇”的外圍棋子。
“旅遊開發?”陸崢皺眉,“那地方離最近的景區都有二十公裏,開發什麽旅遊?”
“幌子。”老鬼走到分析區的白板前,指著其中一張照片。照片是從高空拍攝的,能清楚地看到倉庫區域的全貌——主體建築確實破敗,但旁邊那幾棟附屬建築,屋頂都新裝了太陽能板,牆角還有偽裝成空調外機的裝置箱。
“馬旭東用熱成像掃描過。”老鬼說,“那些附屬建築的地下,有持續的熱源。而且從用電量分析,那片區域的月耗電量,足夠支撐一個中型資料中心的運轉。”
陸崢明白了:“‘蝰蛇’在那邊有個據點。”
“不隻是據點。”老鬼從資料夾裏抽出一份檔案,遞給陸崢,“這是國資委那邊的轉讓合同影印件。你看附加條款第三條。”
陸崢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合同正文沒什麽特別,但附加條款裏確實有一條古怪的規定:“受讓方需承諾,保留原倉庫區域地下設施完整性,不得進行破壞性施工。”
地下設施。
“倉庫下麵有東西?”陸崢抬頭。
老鬼點頭:“我查了當年的建設圖紙。那個倉庫是1958年建的,地麵部分是普通倉儲,但地下有三層,是按照三防標準(防核、防化、防生物)建造的掩體。圖紙上標注的用途是‘戰略物資儲備’,但具體儲備什麽,沒有記錄。”
1958年...三防掩體...戰略物資儲備...
陸崢的腦子裏突然閃過陳默翻看的那份檔案——“零號實驗室”。
“老鬼,”他緩緩開口,“江城第一個航天科研所,是什麽時候建的?”
“1978年。”
“撤銷呢?”
“1985年。”老鬼頓了頓,明白了陸崢的意思,“你是說...”
“科研所撤銷後,原址上建了市體育中心。”陸崢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紅筆,在江城地圖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在西北郊的鳳凰山,一個在市中心的體育中心,“但有沒有可能,科研所真正重要的東西,並沒有放在地麵上?”
他看向老鬼:“那個‘零號實驗室’,會不會從一開始,就不在科研所的樓裏?”
地下三層,三防標準,永久封存。
這些特征,和鳳凰山倉庫的地下掩體,高度吻合。
指揮中心陷入短暫的沉默。
馬旭東最先反應過來:“如果‘零號實驗室’真的在鳳凰山,那‘蝰蛇’現在占據那裏,就不是巧合了。他們在找東西。”
“或者在保護東西。”老鬼補充道,“張敬之死前借閱科研所的檔案,陳默半夜潛入退休教授的家,現在‘蝰蛇’又攻擊沈知言的實驗室...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們想得到‘深海’計劃的前身,或者...想阻止‘深海’計劃成功。”
陸崢盯著地圖上那兩個紅圈。兩個地點相距四十公裏,一個在深山,一個在鬧市,看似毫無關聯。但如果“零號實驗室”真的存在,如果那裏真的藏著什麽秘密,那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我們需要進去看看。”他說。
“太危險。”老鬼搖頭,“如果那裏真是‘蝰蛇’的據點,肯定有重兵把守。而且我們對地下結構一無所知,貿然進去等於送死。”
“那就先偵查。”陸崢堅持,“不親眼看看,永遠不知道裏麵有什麽。”
兩人對視著,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角力。
最終,老鬼先妥協了。他歎了口氣:“天亮後,我派無人機去偵查。但你記住——”他盯著陸崢的眼睛,“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行動。”
“明白。”
馬旭東重新坐迴控製台,開始準備無人機的偵查程式。老鬼迴到電子沙盤前,繼續研究地形。陸崢則走到分析區,盯著白板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試圖從中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
張敬之、“零號實驗室”、“蝰蛇”、陳默、高天陽、沈知言...還有夏明遠。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而現在,他手裏似乎有了一條線。
但這條線,真的能把這些珠子串起來嗎?
早上六點,天色微明。
夏晚星從外圍監控點迴到指揮中心,臉上帶著晨露的濕氣。她脫掉沾滿灰塵的外套,倒了杯熱水,走到陸崢身邊:“聽說昨晚很熱鬧?”
陸崢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夏晚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零號實驗室’裏會有什麽?”
“不知道。”陸崢實話實說,“可能是實驗資料,可能是裝置原型,也可能...什麽都沒有。”
“不會什麽都沒有。”夏晚星搖頭,“如果那裏真的什麽都沒有,‘蝰蛇’不會費這麽大勁。”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我爸當年執行最後一個任務,目標也是江城的一個廢棄軍工設施。他出發前跟我說,如果三天後沒迴來,就讓我忘了他,好好生活。”
陸崢看向她:“後來呢?”
“後來他就‘犧牲’了。”夏晚星喝了口水,語氣平靜,但握著杯子的手指節發白,“但現在我們知道,他沒死。他還在潛伏,還在執行任務。”
她抬起頭,看著陸崢:“你說,他潛伏在‘蝰蛇’內部,會不會也和‘零號實驗室’有關?”
這個問題,陸崢迴答不了。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夏明遠選擇假死潛伏,一定是為了某個極其重要的目標。這個目標重要到,值得他拋下女兒,隱姓埋名十年。
而“零號實驗室”,很可能就是那個目標的一部分。
上午八點,無人機傳迴了第一組偵查畫麵。
畫麵是從高空拍攝的,解析度很高,能清楚地看到倉庫區域的每一個細節。主體建築確實已經半塌,屋頂漏了幾個大洞,能看到裏麵的鋼架。但旁邊那三棟附屬建築,外牆明顯重新粉刷過,窗戶雖然用木板封著,但縫隙處能看到金屬反光——那是防彈玻璃。
“看這裏。”馬旭東把畫麵放大。
其中一棟附屬建築的後牆,有一個偽裝成通風口的金屬格柵。格柵的縫隙裏,隱約能看到攝像頭的反光。而且格柵周圍的牆麵顏色,和旁邊的牆麵有細微色差——說明那裏經常被開啟。
“入口可能在那裏。”陸崢說。
“不止一個入口。”老鬼指著另一棟建築,“這棟樓的側麵,地麵有輪胎印。印子很新,應該是最近幾天留下的。”
輪胎印從柏油路一直延伸到建築側麵,然後消失了。消失點旁邊,有一塊地麵顏色明顯不同——那是一塊偽裝成地麵的升降平台。
“地下車庫。”夏晚星判斷,“他們從地下進出,可以避開所有地麵監控。”
馬旭東調整無人機的飛行路線,對那片區域進行熱成像掃描。掃描結果顯示,地下至少有三層結構,每一層都有多個熱源點。最底層的一個熱源特別強烈,溫度比其他地方高出至少十度。
“那是什麽?”陸崢問。
“可能是伺服器機房,或者...某種高能耗裝置。”馬旭東放大熱成像圖,“而且你看熱源的分佈——呈環形排列,中間溫度低,四周溫度高。這種分佈模式,很像大型電磁裝置的工作狀態。”
電磁裝置。
陸崢想起了沈知言實驗室裏的那些儀器——“深海”計劃的核心,就是一套基於新型超導材料的電磁推進係統。
如果“零號實驗室”裏也有類似的裝置...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內部結構圖。”他說。
“無人機進不去。”馬旭東搖頭,“那些建築都有電磁遮蔽,無人機靠近就會失聯。而且我探測到有主動雷達在掃描空域,頻率是軍用級的。”
老鬼盯著螢幕上的熱成像圖,沉思了很久。
“晚上行動。”他終於開口,“陸崢,夏晚星,你們帶隊。馬旭東提供技術支援。目標是潛入地下,確認‘零號實驗室’是否存在,如果存在,盡可能獲取內部資訊。記住——”他加重語氣,“除非萬不得已,不準交火。我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強攻。”
“明白。”陸崢和夏晚星同時應道。
任務確定後,指揮中心進入戰前準備狀態。馬旭東開始除錯夜視裝置、通訊器材和行動式掃描器;夏晚星檢查武器和防護裝備;陸崢則研究無人機拍攝的地形圖,規劃潛入和撤離路線。
下午三點,陸崢靠在休息室的折疊床上閉目養神。他需要儲存體力,晚上可能是一場硬仗。
但剛躺下沒多久,手機震動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兩個字:“小心。”
沒有署名,沒有下文。
陸崢盯著那兩個字,心髒猛地一跳。這個號碼他沒見過,但發信人的語氣...很像一個人。
陳默。
他怎麽會知道今晚的行動?還是說,這條簡訊另有所指?
陸崢沒有迴複,也沒有刪除簡訊。他隻是把手機調成靜音,放迴口袋,然後閉上眼睛。
不管這條簡訊是什麽意思,今晚的行動都不會取消。
“零號實驗室”的秘密,必須揭開。
而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有人犧牲,可能會有人背叛,可能會有人永遠迴不來。
但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在陰影中行走,在刀尖上跳舞,用生命守護那些不能暴露在陽光下的秘密。
陸崢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窗外,天色漸暗。
夜幕即將降臨。
而屬於他們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