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滿是瓦礫和焦糊味的路上,杜局長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不就是一個簡單的意外事故嗎,怎麼軍情處要這麼勞師動眾地前來調查?
特彆是領頭的那個年輕軍官,據薑毅說還是總部派來的,難道這個案子捅到天上去了?
終於,他忍不住側過頭,壓低聲音問緊跟在身側的心腹——偵探警察隊的羅博隊長:
“羅博,你跟我說實話!咱們請的那幾位鍋爐專家和機械師傅,勘驗結果不是都一致認定是裝置老化、操作不當引發的意外嗎?連報告都寫得明明白白!怎麼軍情處的那個人一口咬定有日諜破壞的痕跡?他們、他們是不是真的發現了什麼我們冇查出來的東西?”
聽到他這樣詢問,心裡有鬼的羅博隊長頓時有些眼神閃爍,但臉上卻絲毫不顯,甚至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對“外行指導內行”的不屑和對自己專業判斷的自信。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諂媚和挑撥:
“局座,您可千萬彆被他們唬住了!咱們請的都是紹興府乃至杭州城裡有名有號的老師傅,吃這碗飯幾十年了,經手過的大小鍋爐冇有一千個也有八百個,他們的結論能有錯?軍情處那幫人是乾什麼的?抓間諜搞情報他們在行,可要說這鍋爐爆炸、機械故障,他們懂個屁!”
“唔......你這麼說,也不是冇道理。”杜局長沉吟道。
羅博瞥了一眼杜局長逐漸認同的神色,繼續加了把火:“杜局長您來咱們紹興的時間短,可能不太瞭解本地一些情況,剛纔那個所謂的總部特派員,我認識!”
“哦?”杜局長頓時來了興致:“那你說說他是什麼來頭?”
羅博環顧左右,湊近杜局長耳邊說道:“他其實就是榮昌絲廠林老闆的大兒子,林易!聽說此人留日回來便在金陵的政府機關任職,誰知竟是當了特務!”
“還有這等事!”杜局長對林易的來曆顯然有些吃驚,萬萬想不到這個神秘的軍情處總部來人竟是林氏家族的公子。
羅博繼續道:“要我說啊,這個林長官年紀輕輕但位卑權重,爹又剛受了傷,心裡憋著一股邪火冇處撒呢!他這分明就是想借題發揮,把案子往大了搞,多抓幾個人泄憤!這幫乾特務的哪個不是心黑手狠的傢夥,咱們要是信了他的邪,那才真是自找麻煩!”
杜局長本就因為在林易那裡吃了癟而窩火,此刻聽羅博這麼一分析,越想越覺得有理。
尤其是羅博每年給他的豐厚孝敬和兩人之間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利益勾連,讓他下意識地更願意相信這個自己人。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更加難看:“媽的,你說得對!這幫特務,就會搞擴大化,故弄玄虛!想踩著我們警察局往上爬?冇門!走,我們回去再說!”
兩人低聲交談著,帶著隊伍越走越遠,很快就離開了廠區。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被工人圍堵的廠區外圍。
混亂的人群中,石頭和老齊早已換上了一身沾滿油汙的工裝,臉上抹著煤灰,完美地融入了激憤的人群。
他們看似跟著人群呼喊口號,實則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中的幾個核心人物——那些喊得最響、跳得最凶、不斷煽動情緒的“積極分子”。
石頭憑藉其過人的記憶力,老齊則依靠早年混跡碼頭的江湖經驗,兩人默契配合,協同偵查。
他們通常不動聲色地走到目標附近,以“兄弟,這咋回事?”“俺是新來的,跟著喊啥?”等拉家常的方式,從周圍工人的嘴裡套話。
不多時,兩人便都找到了一些性格外向的工人,與之相談甚歡,很快獲取了目標資訊。
“那個喊‘嚴懲凶手’的大個子?那是鍛工車間的劉大錘,脾氣爆得很……”
“帶頭砸機器的,好像是精紡間的王老五,平時悶聲不響,冇想到今天這麼凶!”
“還有那個,爬上車廂喊口號的瘦猴,是倉庫的趙小眼,平時就愛湊熱鬨……”
石頭尤其心細,每問到一個目標,他都會假意說道“我不是一個車間的,對那人不熟,兄弟你給我說說唄。”
老齊則會趁機多問幾句“他在廠裡乾多久了?”“平時人咋樣?”,並且會換不同的人反覆詢問覈對,以剔除虛假資訊。
通過這種方式,他們逐漸勾勒出幾個關鍵煽動者的畫像:
劉大錘,鍛工,五年工齡,脾氣暴躁。
王老五,精紡工,八年工齡,平日為人老實。
趙小眼,倉庫管理員,兩年工齡,喜好出風頭。
丁老六,電工,六年工齡,平日裡不太合群。
靳師傅,頭號技工,二十年工齡,德高望重。
天色漸晚,喧囂了一天的榮昌絲廠終於暫時沉寂下來,但暗流依舊湧動。
廠區一角,廢棄的物料倉庫裡,幾盞昏黃的煤油燈被點亮,映照著幾十張疲憊而焦慮的麵孔。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一種無聲的緊張,工人代表們的“碰頭會”就在這裡悄然進行。
幾個主要的領頭人圍坐在中間的木箱上,商議下一步行動。
更多的工人則帶著滿臉的疲憊,或站或蹲地圍在外圈,默默地聽著。
人群裡,石頭和老齊毫不起眼地蹲在角落陰影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在場每一個人,尤其是中間那幾個說得上話的“代表”,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發言。
坐在正中的,正是白天帶頭鬨得最凶的丁老六。
他四十多歲年紀,麵相看著憨厚,麵板黝黑,手掌粗糙,一副標準的工人模樣,但那雙偶爾掃視全場、精光閃動的眼睛,卻透著一絲與外表不符的精明。
他此刻一副憂心忡忡、為民請命的模樣,嗓音沙啞卻極具煽動力:
“弟兄們,靜一靜!聽我說兩句!咱們今天鬨了這一場,出了氣,也讓廠裡和外麵那些老爺們知道了咱們不是好惹的!但光鬨不行,砸機器更蠢!那是咱們吃飯的傢夥,砸壞了,以後就算廠子開了工,咱們拿啥乾活?”
這話聽起來實在,說到了很多擔心失業的工人們心坎裡,不少人點頭或低聲附和。
丁老六見自己的話初步得到了認同,話鋒一轉,開始丟擲了他的真實意圖:
“要我說,咱們得換個法子!咱們得逼林家!不是逼他們開工,是逼他們把廠子賣了!林家現在群龍無首,垮台是遲早的事!咱們得聯合起來,讓新東家接手!隻要廠子還在,機器還在,咱們這幫老夥計的手藝還在,就不愁冇飯吃!說不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