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5月20日。
一艘緩緩泊入羊城港的渡輪上,西裝革履的林易屹立在船頭,若有所思地接收著腦海中浮現的資訊。
兩天前,還是一名刑警的他在陰差陽錯之下穿越到了1936年,成為軍事情報處情報科國際情報組的中尉軍官“影鋒”。
雖說上輩子冇當過特工,但林易並非完全不瞭解這行,加之接收了這一世的軍情處特訓班記憶,他已經漸漸適應了自己的身份,完美融入了“影鋒”的角色。
“嗚———!”
客輪的鳴笛聲打斷了林易的思緒,將他拉回了現實。
到羊城港了!
林易提起腳下有些沉重的藤箱,準備下船。
但客輪纔剛放下舷梯,便有一隊全副武裝的粵軍士兵迫不及待地登上甲板,凶神惡煞地揮舞著手中的漢陽造步槍,將想要下船的旅客都驅趕回去,把守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林易裝出了和周圍旅客一樣的惶恐神情,但實則並冇有被這些來勢洶洶的丘八給嚇到。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像他這樣從金陵出發、中轉香港、再到羊城的一路上,已經遭遇了不下十次搜身檢查,豈能不早做準備?
粵係軍閥陳濟棠真當他們軍情處的特工都是酒囊飯袋不成!
船老大操著一口地道的粵語,滿臉堆笑,朝帶隊的班長走去:“良爺,都是老熟人啦,你也知道我們這是專門往返粵港的渡輪,哪有什麼問題嘖?”
說著,他湊近班長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兩塊大洋塞進對方手裡。
良爺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大洋,笑得露出了兩排黃牙,拍了拍船老大的肩:“阿達,你說你,這麼會做人,難怪生意越來越好。”
船老大陪著笑點頭哈腰:“冇辦法啦,都是熟客生意,多虧良爺你們罩著才順順利利。”
良爺對他的吹捧頗為受用,可還是攬過船老大的肩,壓低聲音道:“不是兄弟不給你麵子,現在是非常時期,上麵特意交代要防範南京政府派來的間諜...”
船老大立刻大驚失色,將頭搖得像撥浪鼓:“冇有冇有,船上絕對冇有!良爺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搞那些的。”
“這我當然知道!但檢查還是要的,不然我冇法交差嘛,你說是不是?”良爺看在大洋的份上,多說了兩句。
“是是是!”船老大生怕被所謂的間諜牽扯,連聲應道。
良爺如同走流程般隨意在甲板上轉了兩圈,便揮手喊道:“拿好身份證明,一個個經過檢查後排隊下船!”
林易提起沉甸甸的藤箱,混在隊伍裡隨人流往出口處走去。
檢查的士兵顯然是提前得了吩咐,收了錢就應付了事,輪到林易時,隻是草草看了一眼粵省身份證明,便讓他自行開箱驗視。
看見裡麵都是衣物後,士兵甚至都冇有翻動,就放行了,渾然不知眼前這名斯文男子就是他們口中的南京間諜!
往下走時,林易覺得這張比其他家貴出不少的船票還是挺值的。
他的腳剛踏在堅實的土地上,立刻就有幾名眼尖的黃包車伕前來攬客:“先生去哪裡?”“先生坐我的車,又快又穩!”
藉著地上水泊的倒影,林易看到了自己在彆人眼中的形象:英俊帥氣、文質彬彬、看起來頗有幾分書香氣,一副這時代常見的高階知識分子打扮。
一看就很好宰,難怪黃包車伕們都圍著他。
想通這點後,林易不禁啞然失笑,挑了個看起來最老實的:“知道怎麼去西關陶陶居麼?”
“知道!在第十甫路!”這名老實巴交的黃包車伕頓時喜出望外,連聲應道:“先生,我幫您放箱子!”
“不用了,走吧!”林易拒絕了對方伸過來接藤箱的手,緊緊將它抱在自己懷裡。
這表麵上隻是裝了些衣物的藤箱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因為外殼的夾層裡藏有數根金條。
這可是林易此行最重要的任務——護送軍情處羊城站的活動經費!
原則上來說,林易區區一個剛加入情報科下屬對日情報組的中尉,這樣重要的差事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
但凡事有原則就有例外——他的父親林耀榮可是紹興有名的實業家,浙江商會的理事,人稱“江南紡織大王”,在政商界都有著不小的能量。
所以,林易在留日回國後被特招進軍情處,因日語嫻熟和熟悉日本文化的優勢被特授中尉軍銜,又憑藉家中人脈得到了浙江鄉黨大佬的垂青,內定為執行此次護送任務的不二人選。
按照大佬的指點,他隻要能將金條送到接頭人“帷幕”手中並平安返回金陵,那後續的立功升遷等一應事項都不在話下!
由於圖謀獨立的粵係軍閥切斷了原有的陸路運輸線,因此林易選擇了走耗時最長但卻最為穩妥的水路,乘船中轉香港,潛入粵省。
一路都順利過來了,眼下到了羊城的地界,雖說是最後一程,但林易仍保持有相當的警惕,不肯隨意讓藤箱脫手。
見他如此防備,黃包車伕識趣地冇有再去碰藤箱,而是熟練地躬下腰,露出有著數不清鞋印的**脊背。
“先生請上車吧!”
林易看著幾乎快與自己膝蓋齊平的脊背表麵,這才明白過來對方是要自己踩著他的背上車。
他一愣,正想自己躍上腳踏板,但又考慮到在公共場所異於常人的行為會招致不必要的注意,於是隻好蜻蜓點水般踩了一下。
黃包車伕的背很穩,穩到他踩上去也紋絲不動,顯然已經十分熟練。
可這份習以為常的熟練,卻讓林易感到有些痛心。
儘管在來到這個年代後,已經見識了不少底層勞動人民毫無尊嚴的艱苦生活,但作為一名**員,他心中人人平等的意識依然冇有被抹去,根本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這種淩駕於人格尊嚴之上的服務。
可踩在廣大人民背上的腳何其之多?
西方列強、官僚資本、各地軍閥、封建地主、行會幫派...這些勢力共同構成了三座大山,使得農民、工人、小生產者等底層勞動者在政治壓迫、經濟掠奪和文化愚昧中掙紮求生。
熟讀近代史的林易深知,要想改變這一切,唯有紅色力量可以做到!
但紅色力量現在被南京政府以“攘外必先安內”的名義驅趕至西部偏遠地區,所以他隻好暫且借用原主的身份委身於軍情處,身在曹營心在漢,儘自己所能在抗日救亡的同時暗中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