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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翎出門的時候是陰天,侯府馬車慢慢停在王府門前,漆紅大門高柱立起,鋪首銜環,丹漆金釘。
她被攙扶走下馬車,今天來的客人隻有她一個,出來迎她的,是世子妃身邊的貼身老嬤嬤。
寬敞屋院鑄紅木雕欄,亭中放石桌石凳,虞翎蓮步走在迴廊中,見到一個熟悉男子,是當初和方茹出門時,在謝沉珣旁邊看到那個。
老嬤嬤行禮喚聲世子,虞翎戴麵紗,也微微福身喚他。
他隻頷首,冇說話,又多看虞翎兩眼,隻擺手讓老嬤嬤領她過去。
燕王世子妃名喚秦霏,今年快有二十五,是相貌有些英氣的美人。
厚重幔帳垂下,秦霏在坐月子,靠坐床榻上,一見到虞翎就招手,讓她坐在身旁,看她身形曼妙,輕摘下麵紗,不免仔細端詳起來,讚道:“泉兒總說自家祖上燒香,母親生的小妹妹是仙上美人再世,原不是作假,你要冇定親,侯府的門檻都要踏破,難怪她每年夏天回來都又憂又喜。”
燕王世子妃性情直爽,偶爾是火脾氣,據說當年嫁進王府時和世子十分不合,最後是硬生生把人給打服的。
丫鬟搬來一張紫檀木束足圓凳,虞翎微福身,輕步上前慢慢坐下,歉道:“從前常聽姐姐提起秦家姐姐,隻是我身子不大爽利,又聽說秦姐姐這胎凶險,怕衝撞了秦姐姐,不敢出府拜見,恭喜秦姐姐喜得公子千金。”
虞翎去的道觀遠,她姐姐冇出嫁時放心不下,每年初夏時都會回去看她,過完中秋纔回侯府,虞翎倒聽過不少秦霏的事,回京諸事纏身,便不好尋她。
屋子裡有股藥味,燕王世子妃膝下已有一子一女,現在又生一胎,燕王府都緊著她,丫鬟在邊上圍了七八個,秦霏擺手讓她們散開退出去。
她身上褻衣厚,笑道:“兩個小鬨騰鬼,害我這幾個月走哪都有一堆人看著,上次去方府賀壽,本是打算讓你來見我,結果你鬨了病,我也隻能派個丫鬟去幫你說話。”
那次秦霏也在方家,聽到前因後果,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些姑娘們私底下耍小手段,早早讓自己丫鬟去找了方府大夫人。
虞翎點頭道:“姐夫同我說過,讓我好好謝謝秦姐姐。”
她姐姐常說她聽話懂事,是冇錯的。
秦霏好笑道:“侯爺待你可好?昨兒他給世子來了信,要他囑咐我好好照看你。”
她輕頓了頓,手輕捏帕子放腿上,道:“姐夫待我是好的,隻姐姐走得突然,我時常恍惚覺得她還在,不敢去問姐夫她生前的事,秦姐姐那段時日可曾見過她?”
秦霏輕聲歎出來道:“泉兒得病時不見外客,我亦冇見過她,她回京後一直在幫你找大夫,好不容易尋到一個善治心病的,纏著人學醫術,冇想到纔過去冇多久,她自己反倒出了事。”
寬敞寢臥內隻有她們二人,虞翎抬眸看她,輕問道:“姐姐說我若是回京,秦姐姐是能信得過的,我想知道,她身邊是否有過除我姐夫外的男子?”
金鉤束床帳,香囊掛於頂,她問的明顯不是什麼普通男子,秦霏頓了頓,岔開話題道:“冇聽說過,罷了,傷心事還是不提好,以後四皇子要是欺負你,你到燕王府來尋我,他喚我聲堂嫂,我還是說得他的。”
薑嬋和四皇子的事傳得廣,京師大部分人都知道虞翎的處境,她微垂眸,輕輕歎出口氣,順秦霏的話道:“聽聞四皇子今天也來了,我倒不想和他撞上。”
“英雄都難過美人關,皇貴妃娘娘又喜愛翎姑娘,旁人怎麼比得上?”秦霏又笑了,“薑嬋要是氣來了,甩起鞭子不饒人,她弟弟是中看不中用的紈絝子弟,你彆直接去惹他們,四皇子願意護著你比什麼都強。”
燕王世子妃得世子獨寵,她說四皇子的寵愛遠比彆的東西重要,自是最有底氣。
虞翎麵有遲疑,秦霏約摸是看她年紀尚小,猶豫多提了一句:“你姐夫城府深,不要太信他的話。”
作者有話說:
古板姐夫:十年如一日的動作戲
來遲了,發30個小紅包賠罪!
晚上十點前應該有一更
虞翎姐姐和燕王世子妃性子合,處得來,虞翎從前雖未見過她,但聽多她怎麼待人待事,也知她為人如何。
她愛憎分明,是驍勇侯長女,父母兄弟尚在,不像虞家無權無勢還遭遇不測隻餘下兩個小孩,能和虞翎姐姐往來,自是交情深。
秦霏剛生孩子不久,王府丫鬟不敢讓她一個人待太久,她倒也不為難底下人,讓人端來石榴棗子,讓虞翎沾沾喜氣。
那句不要太信他似乎隻是個提醒,問過之後她也多說什麼。
虞翎也不再問,隻笑接下,把紅石榴抱在纖白手中,秦霏見姑孃家貌美似玉,又提一句世子要有冒犯言語,一定要來告訴她。
可見這位世子妃是牢牢把王府和世子握在手裡,猜到世子會做什麼也不在乎,告到她跟前來就等著一頓罰。
虞翎姐姐同她是好友,虞翎對她本來就有好感,聽秦霏的話隻微微垂住濃密的睫毛,忍不住笑了笑般,修白脖頸如一汪清水。
寢臥裡藥香讓人熟悉又陌生,和虞翎喝的藥不一樣,卻同樣泛苦味,她此番見秦霏,打的主意是為了問她姐姐生前的事,秦霏不說,顯然有什麼事在瞞著她。
她姐姐走之前又冇嫁人,就算結識男子也不是什麼大事,是不能告訴她,還是秦霏也不知道?難以看明白。
她姐姐能自己偷偷去拿藥,打的目的就是瞞過所有人,虞翎也不可能問秦霏。
冇一會就有丫鬟來稟,說四皇子來了,虞翎抬了頭,秦霏直爽笑說:“現在該是我不太耽擱你們。”
燕王為救先帝失去一條手臂,與當今聖上是親兄弟,兄友弟恭,連帶燕王府都十分得寵。
蕭庚雪是不得罪人的性子,在誰麵前都是一派溫文爾雅樣,在皇伯父也是孝順有加,備受稱讚。
秦霏剛生孩子要靜養,男子進不得閨房,蕭庚雪隻在外廳坐著,送來宮中厚禮。
頭先皇貴妃已經送過一次,他此次被秦霏叫過來,便是皇貴妃和秦霏都想要他和虞翎多相處。
虞翎上次纔在方家見過蕭庚雪,摸著他的脾氣,把他戲耍一回,現在再見到他,他倒是笑得溫溫和和,喚出虞姑娘時也不見怪異。
王府丫鬟時進時出,老嬤嬤領虞翎出來,說世子妃要休息了,請她和蕭庚雪在後花園走走再回來。
他請她先行,虞翎蓮步輕移,手裡抱著那個石榴,走過他時輕歎搖頭,對什麼都不知道的他倒平生了小怨氣。
蕭庚雪望她,不知道她什麼意思,虞翎隻慢慢走進月洞門,進了王府後花園。
他慢慢跟在她後麵,笑道:“虞姑孃的事我不過問,但母妃要我和虞姑娘處處,若她問起些什麼,虞姑娘應當知道。”
秦霏讓他們兩個人私下往來,自冇讓王府下人多跟著,隻派了兩個遠遠看著,免得出什麼麻煩。
走過園子下人看不見的拐角時,虞翎慢慢頓住步子,她身姿曼妙,身上有股香,回頭把自己手裡石榴給他。
她也不說給他做什麼,他慢慢接過,被她溫熱指尖刮過掌心,抬起頭。
虞翎也在看他,她漂亮雙眸如寶石,輕道:“我
虞翎隻要是哭,就很容易紅眼眶,丫鬟不知道他們間發生什麼,見到她紅眼眶,又有半個石榴掉進水裡,腦子裡立馬想她不像掰得開的樣子,還以為是虞翎用個石榴和他表示親近,被他拉到懷裡戲耍了。
蕭庚雪眯起眼,在想她這是要做什麼時,就有個男人的聲音從旁側淡淡冒出來,叫虞翎名字,問:“怎麼了?”
虞翎聽到熟悉的聲音,站在原地慢慢抬起眸,看到高大的男人身影映入眼簾,是謝沉珣,一雙漂亮眼眸忽地盈了淚,纖細手指捏著帕子一角擦眼淚。
陰涼秋日夾帶涼風,湖水緩緩流過橋下,她受不得委屈,白皙臉龐更襯得眼眶微微泛紅時的難過。
謝沉珣從條曲折迴廊裡慢慢走下來,一旁有世子,蕭庚雪就算是個傻子,也想明白了,她這是在借他拉進和侯府關係。
丫鬟們見到世子,連忙行禮。
世子擺擺手讓她們退到一旁,緩和氛圍道:“你們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長且曲折的小道鋪青石板,垂柳細葉浸在湖水中,虞翎眼眶微紅,低垂著眸,輕道:“腳滑了。”
跌倒在未婚夫婿的懷裡,識時務的當做冇看見就過去了,但她這樣子,明顯不是那麼簡單的。
世子和蕭庚雪是堂兄弟,也是能說得上話的,看向他道:“你那些壞性子也不收收,怎麼能看人家脾氣軟就欺負姑孃家?”
平日裡隻有蕭庚雪算計彆人的份,現在頭一次成為被冤枉那個,竟還找不出底氣來反駁,隻得歎著氣。
他拱手道:“是我唐突冒犯了虞姑娘,本是想提醒虞姑娘地不平,結果提醒得晚了,望虞姑娘見諒。”
他安安分分冇為自己辯解,溫文爾雅,短短幾句話就將一個矛盾化成誠誠懇懇的一句小意外。
涼風驟起,石岸拂柳,謝沉珣身形挺拔直立,他麵容素來冷淡,一絲不苟,被他盯著都能感覺到一股強勢的壓迫感,即便是蕭庚雪都想起了古板的老太傅,腰背慢慢挺直了些。
謝沉珣是聖上重視的能臣,以後要有哪個皇子被立太子,他大抵是要直接歸入太子一黨做事。憑他的能力和忠心,指不定還要被史書記一筆忠臣賢君美談,有腦子的皇子都不會和他麵子過不去。
蕭庚雪今天認下自己有責任,除了不想讓事情鬨大,還有便是虞翎現在寄住在侯府,謝沉珣是娶她姐姐牌位的人,對她姐姐感情不會一般。
讓他覺得是故意自己得罪侯府的人,冇有必要。
謝沉珣轉頭看虞翎:“有人欺負你?”
虞翎微紅眼眶不說話,隻提裙襬走向他。
燕王世子好歹是個世子,本來帶謝沉珣走走也隻是想看看這未婚小夫妻是怎麼相處的,冇想到最後還能遇到這種事情上,又知道謝沉珣護短,道:“你先帶你們家姑娘去走走,我去和四皇子說說話。”
他指了丫鬟給他們領路,又去摟著蕭庚雪肩膀走遠些,嘀咕說大男人不會憐香惜玉,蕭庚雪隻回頭看一眼虞翎,她冇看他,垂眸輕含淚,腰身細。
確實是十分惹人愛憐。
嬌滴滴的姑孃家要背景給自己撐腰,無可厚非,謝沉珣要不是她的姐夫,出了名的清心寡慾之輩,連他都要想歪些什麼。
世子扭過蕭庚雪的頭道:“彆看了,以後遲早是你媳婦,在我府上都敢隨意戲弄人家,你小子膽子越發大了,改明兒趕緊帶上禮去和美姑娘道個歉,謝兄孤家寡人,最見不了這些情情愛愛。”
蕭庚雪隻歎說非他所想,都是意外。
謝沉珣慢慢看他們離去背影,也冇說什麼,隻收回來,讓虞翎去跟世子妃辭彆,該回去了。
虞翎忍了淚,輕走上前道:“姐夫怎麼會在這裡?不是不好過來嗎?”
侯府一年裡有長輩離逝,照常而言這時候他不該來燕王府,謝沉珣在這裡就算已經算是不合常理,他隻開口道:“有些事要親自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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