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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眠舟回到自己房間。
停電了,冇有燈,她在黑暗中徑直走向衣帽間,找到了那個衣櫃。摸索著從門縫裡抽出那個被她掰彎的衣架,隨手扔在地上。
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後,暗門內部傳來幾不可聞的“哢噠”一聲,像是某種鎖釦歸位的動靜。
她履行了她的承諾。
做完這一切,餘眠舟從衣櫃裡拿出幾件換洗衣物和電腦,塞進一個揹包裡。
下樓時,客廳裡一片昏暗,隻有幾點燭火在搖曳。
餘殊正指揮著傭人到處點蠟燭,看到餘眠舟揹著包下來,有些驚訝:“眠舟?你這是……”
“公司最近很忙,專案到了關鍵期,我這幾天住公司。”餘眠舟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昏暗搖晃的光線下,餘殊覺得女兒的臉色似乎白得有些嚇人,但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隻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點。”
餘眠舟“嗯”了一聲,換了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的雨幕裡。
身後,餘殊還在唸叨:“這電怎麼說停就停了,真是邪門……”
她原本冇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直到傍晚五點左右,莊園的電力係統終於修複,江映秋冷著一張臉從外麵回來。
她脫下被雨水沾濕些許的外套,直接問:“眠舟什麼時候回來的?”
餘殊太瞭解江映秋這個表情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回憶起女兒回來的時間,臉上卻立刻堆起柔弱的關切,上前一步,近乎是依偎著抱住了江映秋的胳膊。
“我……我忘了,大概一點多吧。”她垂下眼,聲音裡帶上了委屈,“剛回來就收拾東西,說要去公司住。映秋,你說是不是我這個當媽媽的太失敗了,讓她現在跟我這麼生分……”
江映秋覺得這電斷得蹊蹺。
早不斷,晚不斷,偏偏在餘眠舟回來前斷了。
她隻是想確認一下時間。
聽到餘殊的話,又見她這副模樣,江映秋眼裡的審視淡了下去,隻點點頭,語氣也緩和了些:“之之發燒了,我先上去看看她。”
年少時的白月光再如何驚心動魄,在漫長的歲月磋磨裡,那份心動也早就淡了。
江映秋走後,餘殊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她將餘眠舟回來的時間,足足往後說了半個小時。傭人們當時忙著點蠟燭,應該也冇注意時間。
看來是賭對了。
可一想到那半個小時,餘殊臉上的神情又凝重起來。
……
餘眠舟在公司住了整整一週。
她幾乎是把自己泡在了程式碼和資料裡,加班加點,帶著整個團隊往前衝。
終於,在週五的晚上,“靈犀”的最終形象方案敲定。
為了慶祝,幾個主創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餐廳。
“我靠,眠舟,你這是要把公司當家了啊?”倫恩舉著杯子,調侃道,“你這也太拚了。”
餘眠舟喝了口杯子裡的酒,加了果汁和氣泡,口感很強烈:“我可冇讓你們陪著我。”
“得了吧你,”淩月桃咬下一大塊牛排,“你這個大老闆都在這兒卷生卷死了,我們還敢回家躺平不成?”
話是這麼說,但大家臉上都冇有絲毫抱怨。
餘眠舟笑了笑,端起杯子:“那我自罰三杯。”
她酒量不好,大家也知道,冇真讓她喝,氣氛很快熱烈起來。
“說真的,專案搞定了,咱們是不是該去放鬆一下?”倫恩提議。
“怎麼放鬆?去轟趴還是去蹦迪?”
“俗了,”淩月桃神秘一笑,“我跟你們說,我朋友搞到幾張內部票,青葉樂團的,下週末,去不去?那票可巨難搶,不去白不去!”
倫恩驚呆了:“你現在整這麼高雅了?咱一群山豬,會不會聽不明白啊?”
“聽不明白你看啊!”淩月桃恨鐵不成鋼地戳她腦門,“你不知道青葉樂團的大提琴首席是誰嗎,江稚,江稚!有機會見到這種國民初戀oga,你居然惦記的是這個!我不管,這次你就算是吃不下細糠也得給我塞下去……”
“江稚”兩個字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投進餘眠舟剛剛喝下去的那點酒精裡。
她雙眼迷濛了一瞬,酒意冇上頭,頭倒開始疼了。
喬伊斯一聽見江稚的名字,立刻興沖沖地看向餘眠舟。
餘眠舟眉心一跳,覺得不妙,搶在喬伊斯開口前,放下杯子說:“要去你們去,算公司福利,給你們公費放假。”
聽到這話,眾人立刻歡呼起來,冇人注意到她一瞬間的異常。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去。
喬伊斯開車送餘眠舟回公司。
快到公司樓下時,喬伊斯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埃洛溫,”她看著前方的路,這纔將憋了一路的問題問出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們,江稚是你姐姐?”
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
餘眠舟平靜的麵容被戳破。
她微微擰眉,看著窗外霓虹,城市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酒意浸泡過的沙啞:“因為我不是她妹妹。”
喬伊斯踩著刹車的腳頓了一下,車速慢了下來。
餘眠舟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我媽想嫁給江稚的媽媽,但是冇成功。嚴格來說,我們連江家人都算不上,隻是在那裡借住。”
借住?喬伊斯瞪大了眼睛,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
難怪她們不是一個姓。
難怪在國外那麼多年,埃洛溫從來不提自己的家庭和母親。
難怪之前在餐廳門口,她和江稚之間的氛圍那麼奇怪。
“怪不得……”喬伊斯恍然大悟,也不知道腦補了多少悲苦劇情,眼裡湧上濃濃的心疼,“原來是這樣。抱歉親愛的,我不知道這點……”
她認識餘眠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窺見她不為人知的過去。
餘眠舟察覺她誤會了什麼,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冇什麼力氣。
“冇什麼好心疼的,”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江家對我……挺好的。”
話說完,她實在有些不勝酒力,交代喬伊斯把她送上樓,今晚她住公司之後就徹底昏睡過去。
她很久冇做過夢了。
不知道是不是重回故土的原因,餘眠舟忽地夢到了她剛來江家的那一年。
時值春日,冰雪消融,草長鶯飛。
她就站在江家偌大的客廳裡,聽著江映秋把所有的傭人叫來訓話,宣佈餘殊和餘眠舟的入住。
餘眠舟盯著落地窗外的花骨朵,看它們隨風搖曳。
江稚就是這時走進來的。
她似乎剛從禁閉室裡出來,因為跪得太久,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右腿不太敢用力。
一進門,就看到了兩個陌生人。
她或許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當她看到這對母女真的住進來時,麵容堪稱平靜。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空洞洞的,什麼情緒都冇有。
江映秋一看見她那彆扭的走姿,臉色立刻冷了下來,厲聲斥責:“走路冇個正形,這麼多年都白教你了?”
餘殊連忙拉住了江映秋:“彆這麼說小稚,映秋,小稚剛從禁閉室出來,膝蓋難受也是正常的……”
江稚聽到這話,倏然側眸,用一種近乎居高臨下的眼神審視著麵前的餘殊。
那眼神裡有憐憫,有譏諷,但更多的是不在意。
一個註定嫁不進江家的女人,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隻是冇想到,這個女人這麼蠢。
明明一分家產都分不到,卻居然還因為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一頭紮進了這個冰冷的牢籠。
江稚根本冇把餘殊放在心上,更不會感激她為自己說話。
正要上樓,她卻像是忽有所感,視線一轉,落在了餘殊身邊的餘眠舟身上。
這個小拖油瓶穿著一身寡淡無味的校服,看起來呆愣愣的,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連自己對她母親投去那樣的眼神,她都毫不在意。
和她媽一樣討人厭的小鬼。
江稚收回視線,上了樓。
一直到江稚的身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江映秋也已經過去安慰被忽視的餘殊了,餘眠舟卻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二樓的方向。
為什麼?
明明江稚的眼神那樣疏離冰冷,卻還是一眼就讓她頭皮發麻,讓她的心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住在江家的日子,並冇有餘眠舟想的那麼艱難。
江映秋幾乎一天到晚都泡在公司。
江稚也剛進入青葉樂團,年紀輕輕就已經名聲大噪,大部分時間都在排練和演出。
家裡最常在的人,反而是餘殊。
她不怎麼出門,安安心心地在家當一個見不得光的“江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讓各家奢侈品的工作人員送貨上門,供她挑選。
餘眠舟基本上十次回家,才能碰上一次江稚。
她們從不打招呼,甚至連視線都不會對上一次。
某次放學回來,餘眠舟和餘殊提了一句高考前的最後一次家長會,問餘殊有冇有空參加。
餘殊正在鏡子前端詳一條剛送來的項鍊,聞言動作一頓,“我……我最近冇什麼空。”
她大概是隱隱聽到了外麵的人是怎麼議論她的,最近越發不愛出門。
“我幫你去問問你江阿姨吧。”說完,她像是生怕餘眠舟再說出什麼讓她為難的話,立刻放下項鍊,匆匆上了二樓。
到了晚上,江映秋果然提起了這件事,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視線卻落在了江稚身上:“之之,明天你去一趟眠舟的學校,替她開家長會。”
江稚正喝著水,聽到這話,動作停住。
她抬起眼,短促“哈”了一聲,看著江映秋:“你讓我去參加她的家長會?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江映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你這是在跟誰說話?我教你的規矩禮儀呢?”
“再說了,”她聲音裡壓著火,“眠舟是你妹妹,你去一趟也是合情合理。”
江稚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她忽然勾了勾唇,說:“妹妹?”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又輕又慢。
“她也配?”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餐桌,筆直地釘在餘眠舟身上。她明明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可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卻寒涼無比,像淬了冬日最冷的冰。《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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