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出得居庸關,北行了也就不到半裡。
趙錢突然聽到天空中響起了一聲炸雷!
「轟!」
「啪嚓!」馬車突然傾覆。趙錢直接摔到了老徐身上。
片刻後,李成梁掀開了轎簾,伸手將趙錢拉了出來。
趙錢問:「剛纔怎麼回事?」
李成梁答:「是弗朗機快炮的聲音。有人向咱們放炮。好險,炮丸隻砸碎了車輪。」
李成梁始終是在軍營長大的人,能辨炮音。
唐順之也從馬車中走了出來:「聽炮聲,是甲等弗朗機炮,炮長五尺,炮丸重十斤。」
「按西洋以西巴尼亞國的說法,叫十二磅炮。」
此時的大明雖實行嚴格的海禁。但東南走私貿易的猖獗,讓佛郎機火炮流入了境內。
大明有得是火器大師、能工巧匠。唐順之就是出了名的火器大師。
佛朗機炮近二十年被大明大量仿造,且衍生出了諸多型號。
譬如甲等佛郎機炮,長五尺,丸十斤,布於邊關要塞,射程遠,威力最大。
乙等佛郎機炮,長三尺,丸三斤,布於車陣戰車。威力中等,利於機動。
丙等佛郎機炮,長兩尺,炮丸半斤。單兵可以操控。
除了這三種炮,還衍生出了許多變種炮。
譬如馬上佛郎機炮、百出佛郎機炮、萬勝佛郎機炮、流星炮。
武道者也好,文修士也罷,皆懼火器。
譬如一個三境絕世高手,一兩百個普通人並肩上也近不得身。
但若一個普通人,操控一門發射十斤鐵炮丸的甲等佛朗機。要是打準了,三境絕世高手也要一命嗚呼。
趙錢驚訝:「有人炮擊欽差?」
唐順之俯下身,在附近一番搜尋。
佛郎機炮發射的是實心鐵炮丸,能在地上滾出彈痕。
唐順之找到了彈痕,得出了結論:「這一炮,是從居庸關上射出的。」
朱希孝火了:「居庸關上的邊軍敢謀害欽差?咱們回去好好查一查。」
「戕害欽差等同於謀反!錦衣衛滅他們三族!」
唐順之望向趙錢:「趙校尉,此番前往宣府,你是欽差正使。你說此事咱們查是不查?」
趙錢權衡再三:「不查了!我想,有人現在費儘心思遲滯咱們到達宣府的時日。」
「這一炮隻是開胃小菜。一路下去不知還要麵對多少刺殺。」
「要是每次刺殺,咱們都費勁巴力地去查。恐怕耗費上倆月也到不了宣府。」
唐順之頷首:「有見地。」
朱希孝唱起了反調:「趙錢,咱們是錦衣衛!」
「錦衣衛!!」
「向來隻有咱們暗殺密裁別人的份。什麼時候咱們遭遇暗殺要吃啞巴虧?」
「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慣!」
趙錢不再給朱希孝麵子,他直呼其名:「朱希孝,在京城裡你是成國公府的寶貝疙瘩,錦衣衛的青年才俊。我處處尊著你,敬著你。」
「可是,此番出京我是欽差正使!你充其量不過是我手下一個碎催!」
「欽差正使做出的決斷,哪輪得著你一個碎催說三道四?」
趙錢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亡凝視著朱希孝。
朱希孝發覺,趙錢的眼神中冇了往日的世故圓滑、阿諛諂媚、膽小怕事,取而代之的是淩厲十足的壓迫感。
朱希孝竟冇有回懟,沉默應之。
趙錢對朱希孝長達半個月的不滿此刻全部爆發:「旁人敬你,喊你一聲朱勛衛。你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
「我提醒你,成國公的爵位輪不著你!你大哥有三個兒子呢!你算得哪門子勛衛?」
「論身份,你不過是錦衣衛裡一個普通小旗。」
朱希孝氣的臉通紅:「你......你......」
趙錢用手一指居庸關:「居庸關就在那裡。你若不願隨同我辦差,往南入關滾回京城。」
「你若願隨我辦差,就別多嘴多舌,對著欽差正使指手畫腳!」
朱希孝絕對不會回京。他若回京,等於違背北鎮撫使鈞令。
他被趙錢的這一席話驚呆了。這菜雞什麼時候有如此氣魄?
唐順之道:「我這個管錄帳的是欽差副使。我讚同正使的意見。」
「辦正差要緊。至於炮擊刺殺,等抄完閆鳳山的家之後,有大把時日去查。」
馬車已經斷了車輪,好在隊伍裡有換乘的馬匹。
趙錢和唐順之、老徐上了馬。
已是掌燈時分,眾人趁著夜色繼續北行。
趙錢問唐順之:「唐先生,你覺得剛纔那一炮,是警告還是真想要咱們的命?」
唐順之答:「甲等佛郎機炮半裡外發射,還是關隘高打低。即便最精乾的炮手,也無法將誤差控在車廂與車輪之間的短短距離。」
「這絕非警告......他們是真想要咱們的命。可惜打歪三尺。」
老徐雖是錦衣衛裡出了名的老廢物。但始終資歷擺在那兒,是個活檔案。
老徐意味深長地說:「如果我記得不錯。宣大總督翁萬達是個玩炮的行家裡手。」
「百出佛郎機銃就是他所創。」
趙錢問:「徐伯,你懷疑剛纔的炮擊是翁萬達指使的?」
老徐笑道:「這不是姐兒雪子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嗎?」
「閆鳳山是翁萬達手下兩大直屬總兵之一。」
「若咱們在閆鳳山府上抄出大批贓銀,坐實了他的罪名。翁萬達這個總督難辭其咎。」
唐順之卻輕聲道:「翁萬達不是那樣的人。不會做此等下作之事。」
聽話音,唐順之似乎很瞭解翁萬達。
的確是這樣。
嘉靖八年殿試的進士名單中可謂人才濟濟。
既有當朝工部左侍郎趙文華,又有兵部職方司郎中唐順之,還有寧夏巡撫楊博。
那份進士名單中,如今官位最高者,正是宣大總督翁萬達。
也就是說,翁萬達是唐順之的同年!
二人私交甚厚。
眾人在午夜時分趕到了岔道城以南三裡處。
岔道城屬於兵驛。去宣府的文官武將皆在此處歇腳。
眾人已能看到岔道城的燈火。
就在此時,路邊出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
女人三十出頭,麵容姣好,細皮嫩肉。她的身前放著一個草蓆。草蓆中露出一雙腳。
女人柔聲道:「過路君子,誰能幫忙葬了丈夫,小女子願以身相許。」
趙錢大喝一聲:「袍澤們,戒備!小心!」
說完,他拿出破甲弩,拉開了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