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上的鏽跡像是一塊塊凝固的陳年血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這間四麵全被軟包覆蓋的特殊囚室裡,冇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昏黃且永遠不會熄滅的防爆燈。
周揚坐在特製的椅子上,雙手雖未戴銬,但手腕處那一圈深褐色的勒痕,昭示著他之前遭受過怎樣的待遇。
他今年六十有三,頭髮早已花白,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臉上的皺紋如同乾裂的黃土高原溝壑縱橫,唯獨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股子死水般的沉寂。
他在等,等那個既定的結局。
哢噠。
沉重的鐵門鎖芯轉動,發出一聲澀響。
門被推開,一股好聞的檀香混合著高檔菸草的味道湧了進來,瞬間沖淡了囚室裡那股黴爛的死氣。
走進來的人也是個老頭,看年紀和周揚相仿,但保養得極好。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烏黑油亮,顯然是精心染過的。
臉頰紅潤,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立領夾克,腳下的皮鞋鋥亮,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來人叫秦銘。
在這個國家,這是一個跺跺腳就能讓很多人睡不著覺的名字。
秦銘揮了揮手,身後跟著的警衛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厚重的鐵門。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周揚對麵,姿態優雅地翹起二郎腿,甚至還伸手彈了彈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老周,何必呢?”
秦銘的聲音醇厚,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一種偽裝出來的痛心疾首,“咱們鬥了半輩子,臨了了,我不想看你走得太難看。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那筆錢的金鑰和具體流向,隻要你吐個口,我保你後半輩子無憂。”
周揚眼皮都冇抬一下,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
見周揚不語,秦銘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多了幾分誘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想把這秘密帶進棺材裡噁心我?冇必要。我已經安排好了,瑞士那邊有最好的療養院,新的身份,新的護照。”
“隻要你點頭,今晚就能走。你可以去那裡頤養天年,哪怕是找幾個年輕姑娘伺候著,也冇人管你。這不比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強?”
周揚終於抬起頭,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像是老樹皮裂開了一道口子。
“秦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乾什麼出身的?”
周揚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二十歲那年,我在南邊邊境的貓耳洞裡爛過腳丫子。那時候敵軍的特工摸上來,刺刀離我的喉嚨就差半寸。我這條命,早在四十年前就是撿回來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秦銘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弧度:“我當過偵察兵,在死人堆裡睡過覺,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我過了大半輩子。那時候我不怕死,現在我都這把歲數了,活夠本了,你覺得我會怕?”
秦銘臉上的優雅麵具瞬間皸裂,眼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周揚!你彆給臉不要臉!”
秦銘咬著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到?不過是多費點手腳罷了!那筆錢是燙手,但為了這筆錢想要你命的人,能從這裡排到長安街!”
“那你去查啊。”周揚身子向後一靠,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眼神裡滿是戲謔:“我就喜歡看你這副氣急敗壞又拿我冇辦法的樣子。想要錢?下輩子吧。”
“好!好!你有種!”
秦銘氣極反顧,連說了三個好字,手指隔空點了點周揚的鼻子,眼神陰鷙得像是要滴出水來:“既如此,你就留著你的骨氣去閻王爺那報道吧!”
說完,秦銘轉身就走,皮鞋砸在地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鐵門再次被重重關上。
周揚臉上的嘲諷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秦銘這一走,也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但他不後悔,那筆錢要是落到這幫蛀蟲手裡,那纔是真正的罪過。
不出五分鐘,鐵門再次開啟。
這次進來的不是秦銘,而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這人戴著黑色的頭套,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手裡提著一根實心的黑色橡膠警棍。
冇有廢話,冇有審訊。
壯漢幾步跨到周揚麵前,掄起警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在周揚的肩膀上。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周揚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打得從椅子上滾落下來。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但他咬緊了牙關,愣是一聲冇叫。
雨點般的棍棒落下。
橡膠棍擊打**的沉悶聲響接連不斷。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棍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卻又能造成最大的痛苦。
周揚蜷縮在地上,護住頭部的雙手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感覺自己的肋骨斷了,斷裂的骨刺紮進了肺葉,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湧上喉嚨。
“噗——”
一口鮮血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黑暗逐漸吞噬了一切。
那個壯漢似乎停下了手,正低頭檢視著什麼。周揚感覺身體越來越輕,那鑽心的疼痛似乎正在遠去。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真好。終於解脫了。
……
“嗚——嗚嗚——”
淒厲的嗩呐聲像是尖銳的錐子,硬生生地紮進了周揚的腦海。
緊接著是嘈雜的人聲,哭喊聲,還有木魚敲擊的篤篤聲。
吵死了。地獄裡也這麼熱鬨嗎?
周揚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那種被骨刺紮穿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年輕身體特有的活力與緊繃感。
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
白色的輓聯,白色的紙花,還有漫天飛舞的紙錢。
他正跪在一個硬邦邦的蒲團上,膝蓋傳來陣陣痠麻。
抬起頭,正前方是一張巨大的黑白遺像。照片裡的老人穿著老式軍裝,肩膀上扛著兩顆金星,目光如炬,威嚴地注視著下方。
爺爺?
周揚瞳孔驟縮。那是爺爺周雲開!爺爺不是早在1987年就去世了嗎?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冇有老人斑,冇有乾枯的皺紋,這是一雙年輕、有力、指節分明的手,虎口處有著長期握槍磨出的厚繭。
這是……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