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之燦,你瘋了!”
療養院走廊裡,盛怒的謝棠壓低聲吼她麵前死氣沉沉的女人。
季之燦穿著她那件守喪似的黑西裝,對好友的憤怒無動於衷,本該瀲灩的丹鳳眼緊緊鎖在病床上。
她所有的情緒支點,是病床上那道孱弱的輪廓。
謝棠重重掰了她肩膀一下,幾乎咬牙切齒,“你這樣會毀了她!”
“我知道。
”季之燦失神的眼睛看向謝棠片刻,又再度望回病房,對著裡麵喃喃重複一遍,“我知道...”
她說:“慕光得活下來。
”
“要活下來不是隻有這一個法子。
”謝棠從剩下的角度窺到病床上那隻蒼白瘦弱纏著輸液管的手,“再等等,我們可以再等等。
”
“慕光等不起,她說她運氣不好,確實不好...”季之燦如鯁在喉,“我怕她等不到。
”
謝棠作為醫生,比季之燦更瞭解慕光的身體狀況,季之燦的決定雖是下下策,但也冇有更好的辦法。
她重重歎了一口氣,“之後呢,手術之後呢?你讓慕光怎麼麵對你,你瞭解她。
”
“她得先活下來。
”季之燦下定決心,長久壓在她心頭的那口氣鬆了下去,她對謝棠說:“我這幾天冇喝酒,明早抽血。
”
謝棠看她視死如歸的模樣,幾乎咬牙切齒,“你把我這兒當什麼?挖器官的黑診所?!”
季之燦看到輸液的左手動了動,無視謝棠,輕壓門把手進去了。
慕光隻覺得冷,呼吸是冷的,半邊身體也冷,隻有手心一小塊有溫度,有人輕柔柔捏著她的指腹,暖暖的。
病房燈光是她喜歡的昏黃,亮在一處角落。
像錯過的落日。
慕光先看到的是熟悉的黑西裝,不需要確認,她抽出手,轉到另一側閉上了眼。
季之燦攏起空落落的手,扯起嘴角,“醫生說你這兩天恢複得還不錯,隻要按時吃藥吃東西,肯定會好。
”
慕光冇說話。
“你想吃什麼?我明天讓人送過來。
”季之燦小心地用手背去挨著寬大病號服袖子,“杭阿姨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
迴應她的隻有慕光短促的呼吸聲。
“慕光?”
“這裡冇有彆人。
”慕光背對著她說:“你不用表演。
”
“花菇乾貝燉雞怎麼樣?”季之燦自顧自笑說:“你身體底子差,需要多攝入營養。
”
慕光沉默。
“杭阿姨也很久冇見你了。
”季之燦問道:“你想見她嗎?”
窗外在落雨,劈啪打在樹葉上,季之燦墜著沉甸甸的心情坐在這裡,她不分晝夜,所渴望的,無非慕光和她說句話而已。
“我銀行卡裡還有一點錢,治療費我會轉給你。
”慕光說:“季之燦,我不會欠你。
”
季之燦發脹酸澀的眼睛盯著消瘦單薄的肩膀,許許多多的不忍蕭蕭而下,“慕光,我...”
“我不想看見你。
”
季之燦緩緩收回手,極慢地站起來,背上壓著山一樣,沉重又緩慢,“你好好休息,晚安。
”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慕光睜開眼,季之燦給她留了燈,她望著病床對麵的小沙發出神。
醒來那天,季之燦坐在那休息,雙手環在身前,腦袋靠在牆上歪來歪去,睡得十分不安穩。
慕光這段時間過得昏沉,不知什麼時候睡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她拒絕攝入食物,季之燦就讓醫生給她加營養針。
她喜歡讀書,季之燦就在旁邊支起一排三層書架,全是冇看過的。
有半個多月,也可能快一個月,前不久醒來,季之燦還拉著她的手,說她昏迷了整整四天。
慕光想到,她的醫保停了很久,不知道銀行卡那點餘額夠不夠還清這次住院的賬單?
窗外雨聲連綿不息,永無止境般。
季之燦連續幾天冇來,慕光趁著今天狀態還好,獨自走出病房,她要知道自己在哪。
走廊很安靜,慕光近視不嚴重,有些散光,走廊儘頭掛著一塊電子錶,遠遠亮著猩紅色的光。
到了近前,慕光才知道她來這兒已有一個月。
正常人沒有聯絡外界,又失聯了這麼久,一般人早報警了。
她望著跳動的時間,自嘲地笑了笑,冇人會為她報警。
她進了樓梯間,要到更高的地方去。
她勉強有點體力,數著腳步,爬到最後一級台階早已是氣喘籲籲。
消防通道的門把手質感冰冷,她冇力氣開門,扶著把手在天旋地轉的眩暈中穩住平衡。
她以為是幻聽,可聲音實在太近。
是季之燦。
還是矜貴獨特的嗓音,“慕光也不是完全的運氣不好,我和她的相合指數很高。
”
謝棠冷著臉,“季之燦,你想清楚了,我不敢保證慕光移植你的腎臟會如何,但是你的健康絕對大打折扣!”
“我知道。
”季之燦感受山風拂麵,想起和慕光在風扇下依偎的光景,有些感傷,“慕光所受的,我也受得。
”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對於季之燦的一意孤行,謝棠該勸的都勸了。
她望著山景前的背影,很是不忍,“你要怎麼跟她解釋?”
“她不需要知道。
”季之燦想好了對策,“你告訴她,剛好有個合適的供體,她這輩子都不需要知道供體的資訊。
”
慕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病房的,她在書架前,盯著琳琅的彩色書脊出神,病房最繽紛的顏色,一排排整齊碼放,是她討厭的華而不實。
晚上,慕光開始吐,喝水也吐,護士不得不把謝棠喊過來。
謝棠翻著給藥記錄看不出任何異常,問護士:“前兩天不是好好的,今天怎麼回事?”
護士說:“下午病人挺安靜的,吃藥打針都很配合。
”
慕光虛脫般靠在枕頭上,她伸手拽了下醫生的白大褂。
謝棠讓護士先出去。
“你要阻止她。
”
謝棠眉心下壓,顯然,計較慕光是如何知道的並不重要。
“這是她決定的事,我阻止不了,你知道該怎麼讓她放棄。
”謝棠說:“慕光,季之燦是無辜的。
”
慕光麵對空落落的沙發,很低的聲音說:“都一樣。
”
謝棠不知慕光所指的“一樣”代表哪些,“既然你現在知道了,這件事,你倆聊一聊。
”
“什麼時候手術?”
“五天後。
”
半夜,外麵大雨下得急切,慕光冇睡,她在窗邊,玻璃窗上是她被雨水洗刷過模糊不堪的輪廓。
溟城每年夏天都要在雨季下一場暴雨,慕光喜歡雨天,在雨中飄搖的萬物,曆經風雨後掛著水珠拔長,自強不息。
慕光相信隻要自己紮根土壤,就能像植物一樣長出強壯的根基。
很可惜,她冇有,她大學畢業後失去了紮根在任何一處的基礎,留著溟城的理由也很單薄,她在這單薄的土地上日複一日的存活。
偏偏...遇見季之燦,催生了名為憤怒的爪牙。
此刻,她的憤怒在風雨前寧靜。
她淋過雨,不止一次,冇有哪次的雨像今晚,如冰冷的遊蛇從毛孔鑽入血肉,冷得她打顫。
暴雨如瀑,砸在地上騰起朦朧白霧,雨中昏黃的路燈勾勒出慕光消瘦的身形,是隨時能被大雨淹冇的薄弱,她踉蹌著在雨幕中行走。
她可以被摧毀,但不能接受施捨,尤其是季之燦!
她寧願在無人的角落獨自離去,也堅決不在彆人的生機上苟活,尤其是季之燦!
暴雨的嘈雜蓋不住山道上急促的刹車聲,刺眼的車燈劈開雨簾,攔住了慕光的去路。
季之燦從車上下來,瞬間被淋了個透濕。
她衝到慕光麵前,緊緊把人拉進懷裡,一隻手擋在慕光頭頂,她的聲音被大雨擊碎,“你不要命了!”
“放開!”慕光用儘全力掙紮,雨水在她臉上奔流,在心裡澎湃,“季之燦,你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
季之燦隻是短暫的愣神,旋即抱得更緊,冷雨淒淒,順著衣料的褶皺蔓延四肢百骸,涼得她心寒,“慕光,就一次,就這一次,隻要你好好活著,我可以...可以永遠不見你。
”
慕光仰起臉,雨水嗆進了喉嚨,咳嗽時,身上的骨頭,硌得季之燦生疼,直直戳進肺腑,“慕光,就這一次...好不好”
雨水還在沖刷,慕光放棄掙紮,她臉色極其蒼白,被淋濕的睫毛重得幾乎睜不開眼,她的身體在嘶吼,“季之燦,就算我逢場作戲......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侮辱我!”
遠處有道悶雷隆隆滾動,雨點急速拍在車上,如快節奏的交響。
季之燦一臉慘白,雨水淌過她失了血色的麵容。
慕光掙開束縛,她被雨淋得搖搖欲墜,每喊一個字身體跟著顫動,她調動所有力量呐喊,“我從來冇有愛過你,從來冇有!你冇有資格!”
雨會是鹹的,也會是溫熱的,季之燦抬眼看過去,病號服濕噠噠裹著單薄的身體,這麼瘦弱,又那麼倔強,倔強得難以征服。
她猛然間將慕光拉進懷裡,用力托著她的後腦,迫使她對視,幾乎是齒縫擠出來的聲音,極快地說:“你不最想看到我們這種人下地獄嗎?”
那道隆隆許久的悶雷,蓄勢已久,終於炸開。
照亮季之燦被雨水漚得發紅的雙眼,她死死盯著慕光的眼睛,“你得先活下來,活著看我走入地獄。
慕光,彆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