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苦難歲月------------------------------------------,在牆角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程暖蜷縮在薄薄的被子裡,被那滴答聲驚醒。天還冇亮透,棚戶區特有的潮濕黴味混雜著隔壁傳來的爭吵聲,已經灌滿了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她習慣性地先摸了摸手臂,指尖觸到一片尚未消退的硬塊和結痂的擦傷,那是昨天“不小心”打翻醬油瓶的代價。她無聲地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帶著鐵鏽味鑽進肺裡,然後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生怕弄出一點聲響。,林嫂正把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重重頓在油膩的桌上,幾滴渾濁的湯水濺了出來。她眼角瞥見程暖的身影,鼻腔裡立刻發出一聲冷哼。“磨蹭什麼?等著我餵你嗎?”林嫂的聲音像砂紙,刮擦著清晨稀薄的空氣。她轉過身,那張曾經或許有過溫情的臉,如今隻剩下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刻薄和戾氣,眼角的皺紋深深刻著怨毒,“養你這麼大,是讓你當大小姐享福的?看看你,一副喪氣樣!跟你那短命的爹一個德行!”,快步走到桌邊坐下,端起碗。稀飯是溫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餿味。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努力忽略林嫂刀子似的目光在身上剮蹭。碗底很快見了空,胃裡卻依舊空落落的泛著酸。“吃完趕緊滾去便利店!”林嫂一把奪過空碗,水槽裡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這個月的房租水電還冇著落呢!指望你那點工錢,喝西北風都不夠!”她越說越氣,手指幾乎戳到程暖額頭上,“要不是我發善心,你早餓死凍死在哪個垃圾堆裡了!還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晦氣!”,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麻木。辯解隻會招來更猛烈的風暴,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她默默起身,拿起門後掛著的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破的舊外套穿上。外套很單薄,抵擋不住深秋清晨的寒意。“站住!”林嫂突然厲聲喝道。她幾步跨過來,粗糙的手指猛地捏住程暖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那力道很大,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林嫂死死盯著程暖的臉,尤其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形狀,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極了她自己年輕時的模樣。這個認知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讓她瞬間暴怒。“看什麼看?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把你眼珠子摳出來!”她猛地甩開手,程暖踉蹌了一下,下巴上留下幾道清晰的紅痕。“滾!看見你就煩!”。棚戶區的巷道狹窄而泥濘,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和廉價煤球燃燒的混合氣味。她裹緊外套,快步穿過那些用木板和石棉瓦胡亂搭建的窩棚,走向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晨光熹微,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坑窪不平的地麵上,顯得格外伶仃。。推門進去,一股暖氣和速食麪的味道撲麵而來。店長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叼著煙清點貨架,看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程暖,把貨補上,地麵拖一遍,櫃檯擦乾淨。”他頭也不抬地吩咐,菸灰簌簌地落在剛點好的香菸盒上。,換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藍色工服,開始一天的工作。她熟練地將冷櫃裡的牛奶、飯糰擺放整齊,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手臂抬起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麵新舊交疊的淤青在冷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迅速拉下袖子,像掩蓋什麼見不得人的恥辱。,程暖坐在收銀台後的小凳子上,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冷硬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她拿出一個邊緣磨損的舊錢包,小心翼翼地數著裡麵為數不多的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零鈔。房租水電……林嫂的咆哮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她默默計算著,離發工資還有五天,這些錢,連買一包最便宜的衛生巾都要精打細算。“喂,結賬!”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把幾罐啤酒和香菸扔在櫃檯上,語氣不耐。,站起身掃碼收錢。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有些僵硬,操作慢了一點。
“快點行不行?磨磨唧唧的!”黃毛敲著櫃檯催促。
“對不起,馬上就好。”程暖低聲道歉,加快了動作。找零時,一枚硬幣不小心滾落在地。她彎腰去撿,工服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一道新鮮的、尚未消腫的鞭痕若隱若現。黃毛瞥見,吹了聲口哨,眼神變得輕佻:“喲,玩得挺野啊?”
程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飛快地拉好領口,把零錢塞給他,低下頭不再言語。屈辱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冇了心臟。她隻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傍晚時分,天空又飄起了冰冷的雨絲。程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棚戶區。家門口的汙水溝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她推開門,屋裡冇開燈,隻有爐子上燒著的水壺發出單調的嘶鳴。林嫂陰沉著臉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回來了?”林嫂的聲音比外麵的雨還冷。
程暖心裡咯噔一下,輕聲應道:“嗯。”
“啪!”那張紙被狠狠拍在桌上。是程暖的月考成績單,數學那一欄,鮮紅的“58”格外刺眼。
“58分?!”林嫂猛地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給我考個不及格回來?!你對得起誰?啊?!”她幾步衝到程暖麵前,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程暖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廢物!跟你那個冇用的爹一樣!爛泥扶不上牆!”林嫂的咒罵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過來。她一把奪過程暖的書包,粗暴地拉開拉鍊,將裡麵的書本、練習冊一股腦全倒在地上。然後,她像瘋了一樣,抓起那些書本,用力撕扯!
“讓你學!讓你學!考這點分還有臉看書?!”紙張撕裂的聲音刺耳無比,寫滿筆記的書頁被揉爛、踩在腳下。程暖看著自己省吃儉用買的參考書、認真整理的筆記瞬間化為碎片和汙跡,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痛得無法呼吸。那是她僅有的、試圖抓住一點點未來的微光。
她想衝上去阻止,想喊“不要”,但身體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林嫂撕累了,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和程暖無聲流淚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隨即又被更深的怨毒覆蓋。“哭?你還有臉哭?給我滾去牆角跪著!今晚彆吃飯了!好好想想你是個什麼東西!”
程暖默默地走到牆角,冰冷的牆壁貼著額頭。膝蓋接觸到堅硬粗糙的地麵,傳來尖銳的刺痛。她閉上眼睛,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淌。耳邊是林嫂粗重的喘息和爐子上水壺持續不斷的嘶鳴。黑暗中,手臂上、臉頰上、心口上,那些新舊疊加的傷痕,在無聲地灼燒。它們是她在這苦難歲月裡,最沉默也最深刻的烙印,像一道道醜陋的胎記,刻印在這個叫“程暖”的十八歲女孩身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著薄薄的窗欞,彷彿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