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遲到的婚禮**
巴黎的金獎,像一陣春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陰霾,也讓我的生活徹底變了樣。
媒體采訪、商會邀請、高校講座…各種各樣的邀約紛至遝來。我開始學著在鏡頭前從容地講述雲錦的故事,在講台上向年輕的學子們展示經緯交織的奧秘。陸青山成了我最忠實的“保鏢”和“經紀人”,幫我篩選邀約,安排行程,在我緊張的時候,遞給我一個安心的眼神。
“蘇錦記”的訂單排到了半年後,“破繭”計劃也接到了更多企業的捐助和合作意向。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可我知道,我心裏還缺了一角。
一個陽光明媚的週末下午,陸青山神秘兮兮地說要帶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神神秘秘的。”我被他蒙著眼睛,扶上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開了不算太久,停下。他牽著我,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段路,腳下是鬆軟的草地,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和…熟悉的、老木頭和染料的混合氣息?
“可以睜開了。”
我睜開眼。
愣住了。
眼前,是修繕一新的蘇家老宅。不,現在應該叫“蘇錦記非遺傳承體驗館”了。但今天,它又有些不同。
青磚黛瓦的院牆上,爬滿了盛開的薔薇和淩霄花。院子裏,那棵我小時候就有的老槐樹,枝葉繁茂,上麵係著許多紅色的絲綢飄帶,在微風裏輕輕搖曳。正廳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蓋著紅布。
院子裏已經擺好了桌椅,鋪著喜慶的紅色桌布。來的人不多,但都是我最親、最重要的人。
清雅穿著一身簡潔大方的藕荷色套裝,笑盈盈地站在那裏,身邊站著她的未婚夫——那位溫和儒雅的建築師。周浩也來了,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身邊是抱著孩子的林嬌嬌,小家夥虎頭虎腦的,正好奇地東張西望。張警官、劉隊長,還有幾位曾經幫助過我們的老法官、老檢察官也都在,他們穿著便服,臉上帶著祝福的笑容。
甚至,我還看到了吳老四,他有些拘謹地站在角落,但穿著幹淨的新衣服,看到我,憨厚地笑了笑。
“這…這是?”我驚訝地看向陸青山。
陸青山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笑意。他沒有說話,隻是牽著我的手,走到院子中央。
清雅走上前,手裏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托盤,上麵蓋著紅綢。
“媽,”清雅的聲音溫柔而莊重,“這是我和爸,還有所有關心您的親友們,一起為您準備的。”
她輕輕掀開紅綢。
托盤裏,是一件疊放整齊的、光華流轉的雲錦嫁衣。
正紅色的底,上麵用金線、銀線、孔雀羽線,織就了繁複而華美的“鳳穿牡丹”和“並蒂蓮花”圖案。陽光照在上麵,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澤,那鳳凰彷彿要振翅高飛,牡丹層層疊疊,彷彿能聞到花香。
這是我設計的“重生”係列中最華美、也最耗費心血的一件。但我沒想到,它會以嫁衣的形式,出現在這裏。
“婉容,”陸青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有些低沉,有些緊張,但無比清晰,“三十年前,我錯過了你。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勇敢一點,你的命運會不會不一樣。”
他轉過身,麵對著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有些舊的紅色絲絨盒子。開啟,裏麵是那對母親留下的金鑲玉手鐲中的一隻。另一隻,這些年一直由他保管。
“這隻手鐲,你當年讓我替你保管,說這是給你未來真正珍惜你的人的。”他拿起手鐲,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婉容,我不敢說我是最好的那個人,但我敢說,我是這世上最想珍惜你、最想用餘生守護你的人。過去的三十年,我用來等你。未來的每一天,我想和你一起過。”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緩緩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蘇婉蓉女士,”陸青山仰頭看著我,眼神熾熱而真誠,像燃燒了三十年的火焰,“我陸青山,今年五十八歲,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有房有車有一點存款,最重要的是,有一顆愛你等了半輩子的心。你…願意嫁給我嗎?讓我名正言順地照顧你,陪你賞每一天的日出日落,看每一季的花開花謝,直到我們都白發蒼蒼,哪兒也去不了,就坐在這個院子裏,我給你讀報,你教我畫畫,好不好?”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怎麽擦也擦不完。
眼前這個跪著的男人,鬢角已經有了白發,眼角刻著歲月的風霜。可他的眼神,還和三十年前那個站在橋墩上、笨拙地想教我釣魚的愣頭青一樣,清澈,專注,滿心滿眼都是我。
這三十年,他到底是怎麽過來的?在每一個我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的深夜裏,他是不是都孤獨地守在那個江邊,釣著永遠也釣不完的魚,等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我?
心,疼得縮成一團,又被巨大的暖意和幸福漲得滿滿的。
我哭著,卻笑著,用力地點頭,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願意…青山…我願意…”
陸青山眼睛也紅了,他顫抖著手,將那隻溫潤的玉鐲,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卻帶著他掌心熾熱的溫度。
然後,他站起身,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院子裏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清雅在一旁抹著眼淚,周浩和林嬌嬌也笑著鼓掌,張警官他們這些硬漢,眼眶也有些發紅。
“好啦好啦!”清雅擦了擦眼淚,笑著打趣,“爸,您這求婚儀式夠隆重的,把我們媽都弄哭了。趕緊的,接下來該幹嘛?”
陸青山鬆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拉著我的手,走到那塊蓋著紅布的匾額下。
“婉容,我們一起揭開吧。”
我們一人一邊,拉住紅布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拉。
紅布飄落。
匾額上,是四個鎏金大字:“**婉青居**”。
取我們名字中各一字。婉約,青翠。寓意著我們遲來但終於到來的相守。
“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家,”陸青山握著我的手,看著煥然一新的老宅,“也是‘蘇錦記’和‘破繭’計劃永遠的家。前院做展示和體驗,後院我們自己住。你媽媽在天之靈,看到蘇家老宅不僅回來了,還成了幫助更多人的地方,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撫摸著那塊溫潤的匾額,心裏充滿了對母親的告慰和感恩。
媽,您看到了嗎?您的女兒,終於回家了。帶著愛她的人,和她想守護的一切,回家了。
婚禮就在“婉青居”的院子裏舉行。
沒有請婚慶公司,一切從簡,卻處處透著用心。
清雅親手幫我穿上那件雲錦嫁衣。厚重的禮服,穿在身上卻輕暖無比,每一寸絲線都彷彿有生命。她小心翼翼地幫我綰起頭發,用的,是母親那支失而複得的白玉簪。
“媽,您真美。”清雅看著鏡中的我,眼圈又紅了,“比我想象中還要美。”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年過半百,臉上有了皺紋,鬢角染了風霜。但眼神是亮的,嘴角是上揚的,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一種安寧和幸福的光彩。
這大概就是,被愛滋養的模樣吧。
陸青山也換上了同款的雲錦禮服,是沉穩的靛藍色,繡著鬆鶴延年的圖案。我們站在一起,看著彼此,眼裏都是笑意和珍惜。
證婚人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法官。他慈祥地看著我們,說了許多祝福的話,最後鄭重宣佈我們結為夫妻。
交換戒指時,我們用的是最簡單素雅的鉑金對戒。陸青山給我戴戒指時,手還在微微發抖。我給他戴時,他低頭看著我,眼眶濕潤。
禮成的那一刻,他俯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溫暖,珍重,像是一個跨越了三十年時光的承諾,終於塵埃落定。
婚宴是自助式的,都是家常但美味的菜肴。大家隨意地取用,交談,氣氛溫馨而熱烈。
周浩和林嬌嬌帶著孩子過來敬酒。
“媽,陸叔叔,”周浩端著酒杯,表情很認真,“祝你們幸福。我…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謝謝你們還願意讓我來。”
我看著這個我養了三十年、雖無血緣卻也曾傾注過感情的兒子,心裏已經沒有恨,隻有一絲淡淡的感慨。
“周浩,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以後好好過日子,照顧好嬌嬌和孩子。有什麽困難,還是可以來找我們。”我溫和地說。
林嬌嬌也紅著臉:“媽,陸叔叔,謝謝你們。我現在帶著孩子,開著小店,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心裏踏實。我會好好把店經營下去的。”
我點點頭,摸了摸小家夥的臉蛋。孩子咯咯地笑起來,天真無邪。
張警官、劉隊長他們也來祝賀,說著“苦盡甘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話。吳老四也鼓足勇氣過來,喝了一杯酒,祝我們“白頭偕老”。
夜幕降臨,賓客們漸漸散去。
清雅和她未婚夫留下幫忙收拾,然後也體貼地離開了,把空間留給我們這對新婚的“老夫妻”。
院子裏掛起了紅燈籠,暖黃的光暈灑下來,溫馨極了。
我和陸青山並肩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看著滿天的繁星。
“累了?”他輕聲問,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肩。
“有點,但很開心。”我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他握緊我的手,“是真的。婉容,我們真的結婚了。”
我笑了,抬頭看著星空:“是啊,我們結婚了。”
遲到了三十年。
跨越了生死、仇恨、絕望。
但終究,還是走到了彼此身邊。
“青山。”
“嗯?”
“謝謝你,等我。”
“也謝謝你,讓我等到。”
夜風輕柔,帶著花香。遠處隱約傳來江水流淌的聲音。
那隻曾讓我絕望投江的江水,如今聽來,卻像是為我們奏響的、綿長而寧靜的夜曲。
我的前半生,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淩遲。
我的後半生,從這一刻起,是攜手與共的細水長流。
有他在身邊,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