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當田中錡的第36旅團,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終於撕開了烽火山側翼的防線,準備對山上的桂軍,進行合圍的時候。
他們才發現,那座打了一天一夜,讓他們付出了近千人傷亡代價的山頭,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山。
隻有漫山遍野的屍體,和還在冒著黑煙的、被燒焦的樹榦,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勝利”。
華夏軍隊的主力,像水銀瀉地一般,消失在了連綿起伏的大山深處。
隻在西邊的鬆樹嶺方向,還傳來零星的、不成規模的槍炮聲。
田中錡站在山頂,舉著望遠鏡,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陣地,臉色,鐵青。
他有一種被戲耍了的憤怒。
可他沒有時間去發泄。
稻葉四郎師團長的催促電報,已經發了過來。
繞過這些糾纏不清的支那軍,繼續向黃梅,全速前進!
於是,這支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部隊,甚至來不及休整,就再次踏上了征程。
沿途,他們遭遇了第二十八軍團的零星抵抗。
可這個軍團,兵力分散,又多是剛從北方調來的部隊,水土不服,瘧疾橫行,非戰鬥減員極其嚴重。
他們的抵抗,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騷擾。
第36旅團,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碾了過去。
宿鬆縣那低矮的城牆,出現在了鬼子的視野裡。
這裏的守軍,是第119師的一個團。
在進行了象徵性的抵抗後,便迅速撤出了縣城。
當第36旅團的先頭部隊,兵臨黃梅城下時,整個部隊的士氣,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在他們看來,這場戰爭,已經沒有了任何懸念。
黃梅城頭,已經遙遙在望。
為了能儘快打通通往廣濟的道路,師團長稻葉四郎,下達了新的命令。
一麵,以主力圍攻黃梅縣城。
一麵,分出一部兵力,繞過縣城,直插守軍的側後方。
在他看來,黃梅,一鼓可下。
......
黃梅,這座因黃梅戲而聞名天下的小城,此刻,正被戰爭的陰雲,死死籠罩。
這裏,更是禪宗的聖地。
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惠能,皆出於此。
可此刻,那悠揚的唱腔,和晨鐘暮鼓的梵音,都已經被隆隆的炮聲,徹底取代。
魁星閣。
白健生的臨時指揮部裡,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鐵。
他沒有再去看那副巨大的地圖。
因為,所有的兵力,都已經部署到位。
所有的棋子,都已經落在了棋盤上。
現在,就看對麵的稻葉四郎,怎麼走了。
“報告!”
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了進來。
“長官!鬼子的第六師團主力,已經進抵大洋廟山口!我覃連芳將軍的第八十四軍,已經和他們,接上火了!”
“另一路鬼子,正沿著城郊,向我劉汝明將軍的第六十八軍陣地,發起攻擊!”
白健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大洋廟山口,是黃梅東麵的一道天然屏障。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覃連芳的部隊,雖然不是桂係嫡係,卻也是能打硬仗的湘軍。
把他們放在那裏,就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住鬼子的正麵。
而劉汝明的部隊,雖然戰鬥力稍弱,但勝在人多。
把他們撒在城郊那片開闊地帶,和鬼子打爛仗,一步一步地糾纏,用空間,換時間,足夠了。
真正的殺招,不在這裏。
“命令!”
白健生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積滿了灰塵的木窗。
窗外,是黃梅城那古老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青磚黛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屋裏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部隊,要他們像牛皮糖一樣,給我死死地黏住鬼子!把他們,拖死在這片爛泥地裡!”
......
大洋廟山口。
山口,像一道被巨斧劈開的、無法癒合的傷疤,橫亙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
第八十四軍的士兵,就潛伏在這道傷疤兩側的懸崖峭壁上。
他們用石頭和泥土,壘起了簡易的工事。
黑洞洞的槍口,從岩石的縫隙裡,從茂密的灌木叢裡,伸了出來,像一隻隻窺探著獵物的、冰冷的眼睛。
山下的公路上,鬼子的先頭部隊,正排著密集的隊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尋前進。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一頭走進了死亡的陷阱。
“轟!”
山道旁,一顆被偽裝成石塊的定向地雷,被引爆了!
幾百枚鋼珠和鐵釘,裹挾著巨大的動能,像一陣致命的暴雨,瞬間就將走在最前麵的一個鬼子小隊,撕成了碎片!
緊接著。
兩側的山崖上,槍聲,大作!
重機槍,輕機槍,步槍,甚至還有十幾門迫擊炮,在同一時間,開火了!
子彈和炮彈,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交叉的死亡之網,將整條狹窄的公路,徹底封鎖!
鬼子被打得抬不起頭來!
他們隻能趴在地上,躲在同伴的屍體後麵,絕望地,向著那些看不見槍口的懸崖,胡亂地射擊!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而另一邊。
黃梅城郊。
這裏的戰鬥,又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險要的地形可以依託。
隻有一片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支離破碎的村莊和農田。
劉汝明的第六十八軍,就散佈在這片廣闊的廢墟裡,和鬼子,展開了逐屋逐巷的爭奪。
一隊鬼子,剛剛衝進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院子。
還沒站穩腳跟。
隔壁的斷牆後麵,就扔過來七八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
轟隆——!
劇烈的爆炸,將整個院子,都掀了起來!
殘存的鬼子,被炸得暈頭轉向,渾身是血地,從廢墟裡爬出來。
等待他們的,是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
“砰!砰!砰!”
一陣雜亂的槍響過後。
院子裏,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樣的戰鬥,在整個黃梅城郊,每一個角落,都在同時上演。
犬牙交錯。
血肉相搏。
稻葉四郎那引以為傲的“中央突破,兩翼開花”的戰術,就這麼被硬生生地,拖進了一場看不見盡頭的、血腥的爛仗裡。
黃梅,這塊看似唾手可得的肥肉,此刻,卻變成了一塊啃不動的、硌掉了他滿嘴牙的,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