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份電報,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參謀長陳銘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總座,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姑塘的口子要是不堵上,波田支隊的主力,就能源源不斷地從那裏上岸!到時候,我們整個博陽湖防線,就全完了!”
張向華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虎,在地窖裡,來回踱步,軍靴的後跟,在地板上砸出沉重的聲響。
“傳我命令!”
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作戰地圖。
“命令!第十五師,第一百一十八師,放棄原地駐守任務!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向姑塘方向,發起反擊!”
“把衝上岸的鬼子,給老子,重新趕下水裏去!”
“是!”
......
通往姑塘的,是一條沿著湖岸線修建的簡易公路。
說是公路,其實就是用碎石和泥土,簡單鋪就的一條土路。
昨夜那場暴雨,將這條路,變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爛泥塘。
卡車的輪子,陷在裏麵,隻能發出一陣陣徒勞的、聲嘶力竭的咆哮。
第十五師的士兵們,隻能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過小腿的泥水裏,艱難地跋涉。
每個人的身上,都揹著幾十斤重的裝備。
沉重的壓力,混著冰冷的泥漿,死死地拽著他們,不讓他們前進。
就在這時。
東邊,長江主航道的方向,傳來了幾聲沉悶的、如同遠雷滾過般的巨響。
一名有經驗的老兵,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隻見遠方的天際線上,幾個微不可見的黑點,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迅速放大!
“炮彈——!”
他隻來得及,發出半聲不完整的嘶吼。
尖銳的呼嘯聲,已經籠罩了整片天空!
那是死神的鐮刀,劃過空氣的聲音!
轟!轟隆!轟隆隆!
十幾發大口徑艦炮炮彈,拖著長長的尾焰,狠狠地砸在了這條擁擠不堪的泥濘道路上!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一輛卡車,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
那輛裝滿了彈藥的卡車,瞬間就變成了一團巨大的、不斷膨脹的火球!
劇烈的殉爆,將周圍幾十米內的所有士兵,都捲了進去!
整條道路,都在劇烈地顫抖。
爆炸掀起的泥浪,比湖裏的浪頭還要高!
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毀天滅地般的炮擊,給徹底打懵了。
他們哭喊著,叫罵著,四散奔逃,想要尋找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可在這片開闊的、一覽無餘的湖岸邊,除了爛泥,就是爛泥。
根本,無處可藏!
鬼子的炮火,似乎長了眼睛。
炮彈,一排接著一排,沿著公路的走向,進行著精準的、覆蓋式的延伸炮擊!
一名年輕的士兵,剛從泥潭裏爬起來,還沒跑出兩步,一發炮彈,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爆炸了。
他甚至沒感覺到疼痛。
隻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輕了。
他低頭一看。
自己的下半身,已經不見了。
......
天,已經大亮。
可通往姑塘的道路,卻已經變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死亡之路。
到處都是燃燒的卡車殘骸。
到處都是被炸得支離破碎的、無法分辨的屍體。
還有那些沒死的,躺在彈坑裏,在泥水裏,發出陣陣淒厲的、絕望的哀嚎。
第十五師和第一百一十八師,還沒看到姑塘的影子,甚至還沒和鬼子打上一個照麵,就在這片開闊地上,被鬼子的艦炮,打得傷亡慘重。
士氣,被打沒了。
進攻的鋒尖,被硬生生地,敲斷了。
訊息,傳回指揮部。
張向華聽著電話裡,師長那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彙報,手都在抖。
他緩緩地,放下電話。
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完了......”
他的嘴裏,喃喃地,吐出兩個字。
地窖裡,所有的將領,都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不!還沒完!”
張向華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手裏,還有四個師!我還有十萬弟兄!”
他走到地圖前,一把抓起幾麵代表著部隊番號的小旗,狠狠地,插在了姑塘的周邊區域!
“傳我命令!”
他嘶吼著,那聲音,在地窖裡,回蕩著,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命令!第六十師,第四軍,全線出擊!”
“我不要傷亡數字!我也不要什麼戰術迂迴!”
“就用人命!給我往上填!把姑塘那個口子,給我堵上!”
......
中午。
反擊,開始了。
四個師的國府軍,好不容易從三個方向,像三道灰色的潮水,朝著那個已經被鬼子佔領的灘頭陣地,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漫山遍野,都是端著步槍,吶喊著“殺”的士兵。
可等待他們的,是三張早已經準備好的、由鋼鐵和火焰構築的死亡之網。
灘頭上,是波田支隊已經構築完畢的、由重機槍和迫擊炮組成的正麵火力網。
鞋山島上,是鬼子炮兵陣地,居高臨下的交叉火力網。
長江江麵上,是那幾艘如同海上堡壘般的驅逐艦,組成的遠端艦炮支援網!
江麵上,鬼子的驅逐艦側過船身,黑洞洞的炮口,噴吐出橘紅色的火光。
鞋山島上,鬼子的九二式重炮,調整好了諸元,發出沉悶的怒吼。
灘塗陣地上,剛剛鞏固下來的幾十挺九二式重機槍,拉動了槍栓。
三道由鋼鐵和火焰構築的死亡之網,在同一時間,收緊了。
呼嘯聲,籠罩了天空。
大口徑炮彈,落在擁擠的衝鋒佇列裡,每一次爆炸,都像是在地麵上,綻開一朵由泥土和殘肢斷臂構成的、巨大的黑色花朵。
重機槍的子彈,像是死神揮舞的鐮刀,貼著地麵,來回掃蕩。
成排成排的士兵,就像被割倒的麥子,一頭栽進泥水裏,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沖在最前麵的一個連,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就徹底從建製上,被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