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他的預備隊,我,給他!我會從後方,再給他調兩個師過去!但是,九江城下,那三道防線,必須給我,用人命,守住了!”
“他要是再敢提一個‘撤’字......”
委員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軍法從事!”
......
當天下午。
九江前線。
張向華站在一處剛被鬼子炮火犁過的高地上,腳下,是鬆軟的、混合著彈片和碎石的焦土。
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子淡淡的、嗆人的硝煙味。
他沒有戴軍帽,花白的頭髮,在江風的吹拂下,顯得有些淩亂。
他身後,跟著一群軍、師級的將領,一個個神情肅穆,默不作聲。
一整天,張向華就帶著他們,從長江岸邊,看到博陽湖畔,從第一道防線,走到第三道防線。
他不說話,隻是看。
看那些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陣地,看那些正在揮汗如雨、加固工事的士兵,看那些被抬上擔架、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嚥了氣的傷員。
他看得越久,跟在他身後的那群將領們,心就越沉。
傍晚,一行人回到設在地窖裡的臨時指揮部。
一名通訊參謀,臉色發白地,將一份電報,遞到了張向華的麵前。
“總座,江城......江城的回電。”
地窖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去。
張向華接過電報。
他隻看了一眼,臉上,便再無血色。
緩緩地,張向華將那張輕飄飄的紙,遞給了身旁的參謀長陳銘。
陳銘接過,一看,手,都開始抖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一個師長湊過來看了一眼,當場就炸了,“讓我們死守?用人命去填?!”
“他孃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怎麼不自己來前線看看!”
“這是要逼死我們!這是要拿我們二十九集團軍幾十萬弟兄的命,去給他當政治籌碼!”
地窖裡,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瞬間群情激奮。
所有人都忘了軍階,忘了紀律,將壓抑了多日的憋屈和憤懣,一股腦地,全都宣洩了出來。
“都給我住口!”
張向華猛地一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環視眾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地窖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馬燈的燈芯,在“劈啪”作響。
......
是夜。
風,起來了。
起初,隻是帶著湖腥氣的、潮濕的微風,吹得陣地上的火把,明明滅滅。
到了後半夜,風,就變成了咆哮的野獸。
烏雲,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從天邊滾滾而來,壓得很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那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張向華站在地窖的入口,看著天邊那道時隱時現的慘白色閃電,心裏,沒來由地,一陣陣發慌。
這是一種在戰場上浸淫了幾十年,纔有的、對危險的直覺。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傳令兵,沉聲喝道。
“傳我命令!馬上通知九江各岸口,尤其是姑塘方向的預十一師,加強警備!”
“告訴師長,今天晚上,天氣不好,鬼子最喜歡在這種時候動手!讓他親自去前沿哨所看看!決不能有任何疏忽!”
“是!”
傳令兵領命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風雨飄搖的夜色裡。
零點。
瓢潑大般,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鋼盔上,“劈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博陽湖畔,預十一師最前沿的一處哨所裡。
一個連的士兵,被淋成了落湯雞。
他們蜷縮在簡陋的、剛剛挖好的避彈坑裏,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陣地上的火把,早就被風雨澆滅了。
唯一的一盞探照燈,也被雨幕遮蔽,隻能在麵前,投下一道不到十米遠的、蒼白無力的光柱。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狂風呼嘯,和湖水拍打著岸邊,發出的“嘩嘩”巨響。
新兵劉根生,緊了緊身上那件濕透了的、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的單衣,牙齒都在打顫。
他湊到班長王栓柱身邊,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在風雨中,幾乎聽不見。
“班長......這......這鬼天氣,鬼子......應該不會來了吧?”
王栓柱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麵前那片波濤洶湧的、被黑暗吞噬的湖麵。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那支被雨水沖刷得冰涼的中正步槍。
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湖麵,黑得像一匹沒有盡頭的綢緞。
風在水上打著滾,捲起一道道白頭浪,狠狠拍在“大發”登陸艇顛簸的船舷上。
冰冷的湖水,越過前方的擋板,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第三大隊的大隊長吉澤名次,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質欄杆,半個身子探出指揮艙。
風,灌進他的嘴裏,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土腥味的水汽。
他腳下的甲板,隨著波濤的起伏,劇烈地晃動著,
一頭年輕的士兵,因為劇烈的顛簸,沒站穩,腳下一滑,整個人“嗷”地一聲,就從兩艘並行的登陸艇之間的縫隙裡,翻了下去。
連個水花都沒看見,瞬間就被漆黑的湖水吞沒了。
旁邊的人想伸手去拉,卻什麼都沒抓住。
沒有人下令停船。
吉澤名次甚至連頭都沒回。
在帝國通往勝利的道路上,這種微不足道的意外,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他的眼睛,像一隻在黑夜中搜尋獵物的鷹,死死盯著遠處那片模糊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岸線。
是他們這把捅向華夏軍隊側翼的尖刀,必須紮進去的第一個血點。
身後,通訊兵蜷縮在帆布搭起的簡易雨棚下,手裏捧著一盞訊號燈,鏡片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
他正用一塊乾布,一遍遍地,徒勞地擦拭著。
“左翼三號艇,報告位置!”吉澤名次沒有回頭,聲音從風裏擠出來,又冷又硬。
通訊兵立刻將訊號燈對準左後方那片漆黑的湖麵,手指飛快地在電鍵上敲擊著。
一長,兩短。
代表著詢問的訊號,在風雨中,微弱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