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
寧陵縣,第104軍指揮部。
雨,停了。
從昨夜開始,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晚的夏雨,總算是在天亮前收住了勢頭。
潮濕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涼氣,從敞開的窗戶裡灌進來,驅散了盤踞在屋裏多日的暑熱。
陸抗站在廊下,指間夾著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晨光熹微中明滅。
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混著冰涼的空氣,很快就散了。
在他身後,參謀長孫明遠也靠著門框,學著他的樣子,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
腳下,青石板的台階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幾片被打落的槐樹葉,濕漉漉地貼在上麵。
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枝葉愈發顯得青翠欲滴。
屋裏的桌上,幾份電報被鎮紙壓著,紙頁的邊角因為潮氣,微微有些捲曲。
孫明遠將手裏的煙蒂,在台階上摁滅,隨手彈進了院子裏的泥地裡。
他轉過頭,看著陸抗那張被煙霧籠罩的側臉,臉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軍座,江城那邊,這三天裏,已經連著發了五封電報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
“電報上的措辭,是一封比一封懇切。又是說國難當頭,又是說要共商大計,就差把您捧成定國安邦的柱石了。請您務必到江城,為接下來的大會戰,出謀劃策。”
孫明遠嘿嘿笑了兩聲。
“咱們就這麼一直晾著?我怕再晾下去,那位委員長的耐心,可就要耗光了。”
陸抗沒說話。
他隻是又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煙頭掐滅在欄杆的石柱上,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自古以來,想乾成點見不得光的‘大事’,來來回回,無非就是那麼幾件事。”
“請客吃飯,拜帖送禮,再不然,就是請人開會。”
陸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老人家早不請,晚不請,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擺下這麼一桌‘鴻門宴’。這可真是,會無好會啊。”
孫明遠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了。
他從口袋裏,又掏出一根煙,點上,神色凝重。
“軍座,我擔心的,還不止這個。”
他壓低了聲音,
“根據我們安插在南線的眼線傳回來的情報,南邊長江沿線的鬼子,這兩天,竟然罕見地停止了攻勢。”
“我仔細核對過時間。他們停火的時間,和委員長給咱們發第一封電報的時間,前後相差,不超過十二個小時。”
孫明遠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可那話裡的意思,沉甸甸地砸在了兩人的心上。
有些話,不必說透。
能讓兇殘成性的鬼子,都暫時放下屠刀,配合演一齣戲。
這背後,藏著多大的殺機,不言而喻。
陸抗搖了搖頭,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反而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屋裏,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
“這天下,他想怎麼唱戲,那是他的事。他要是覺得,給我扣一頂‘軍閥割據’的帽子,就能遂了他的心意......”
陸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嘿,那我還真就當這個軍閥了。”
他看向牆上那副巨大的、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華中戰局地圖,視線,越過中原腹地,落在了地圖最東邊的那個小點上。
滬上。
“我現在更擔憂的,是方振他們。”
陸抗的聲音,沉了下來。
“算算日子,派去滬上,已經快十天了。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傳回來。”
孫明遠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張地圖,眉頭緊鎖。
“前幾日,鬼子突然在滬上全城戒嚴,鬧得雞飛狗跳。我估計,就是因為方振他們的行動,暴露了。”
“可奇怪的是,這場大搜捕,隻持續了兩天,就草草收場。最好的訊息,或許就是,方振他們,應該還沒被抓到。否則,鬼子不會這麼快就偃旗息鼓。”
陸抗用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不,恰恰相反。”
他的聲音,變得像窗外那被雨水洗過的空氣一樣,
“鬼子撤銷戒嚴,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們抓到了人,覺得沒必要再鬧下去了。要麼......就是他們設下了一個更大的圈套,等著我們自己往裏鑽。”
他收回手,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兩步。
腳下的軍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眼下,擺在我們麵前的,是三個大麻煩。”
孫明遠立刻站直了身體,洗耳恭聽。
“第一,北邊。”
陸抗的手指,指向了地圖的東北方向,那片代表著關外的區域。
“根據我們最前沿的偵察部隊傳回來的報告,關東軍,已經動了。”
“至少一個甲種師團的兵力,正在通過鐵路,源源不斷地南下。他們的先頭部隊,一個精銳的步兵大隊,前天,已經跟我們佈置在蘭封外圍的警戒部隊,發生了接觸。”
孫明遠的心,
“戰況如何?”
“簡單交了下手。”陸抗的語氣很平淡,“對方很謹慎,一觸即走,沒有戀戰。我們的豹式坦克,打掉了他們兩輛九七式中戰。他們丟下十幾具屍體,就撤了。”
“但,這隻是個開始。”
陸抗的聲音,變得愈發凝重。
“我們的飛機,在他們後方的鐵路線附近,發現了規模龐大的運輸車隊和臨時兵站。火車,幾乎就沒停過。到最後,鬼子會從關外,調下來多少人,是個未知數。但可以肯定,這股力量,將是我們進入中原以來,遇到的最強勁的敵人。”
孫明遠點了點頭。
關東軍。
這三個字,本身就代表著鬼子陸軍最強的戰力。
“第二,就是江城。”
陸抗的視線,移回到了地圖的中部。
“委員長對我們的不信任,已經擺在了明麵上。或者說,從我們拿下汴梁,拒絕交出糧食的那一刻起,這層窗戶紙,就已經捅破了。”
“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如何利用我們,而是如何除掉我們。”
孫明遠插了一句。
“我估計,他有這個想法,除了他自己的私心之外,背後,少不了鬼子的煽風點火。”
“沒錯。”陸抗表示贊同,“‘以華製華’,這是鬼子最擅長的把戲。委員長,未必看不穿。可對他來說,一個不受控製、功高震主的‘軍閥’,其威脅,甚至要大過日本人。”
“所以,江城,是肯定不能去的。”
陸抗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此亂命也,抗不奉詔。”
最後一點,則是滬上了。
陸抗的目光,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東海之濱的城市。
“滬上......”
他喃喃自語。
這個在此時的東亞,乃至全世界,都堪稱最繁榮,也最複雜的地方。
數不清的金條,在這裏的銀行金庫裡流轉。
全國超過一半的關稅,要從這裏的碼頭,流入國庫。
四通八達的交通網路,連線著整個世界。
還有那些最頂尖的、擁有著經天緯地之才的各行各業的人才......
可以說,誰掌握了滬上,誰就掌握了整個華夏的經濟命脈。
陸抗沉默了。
指揮部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隻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指標,在“滴答滴”地走著,
孫明遠看著陸抗那張陷入沉思的臉,心裏也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良久。
陸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沉入到了一個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世界裏。
那是一個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充滿科技感的虛擬介麵。
介麵的中央,一排醒目的數字,正在靜靜地跳動著。
功勛值:98650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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