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混的嘴裏,還在往外冒著血沫,他看著軍醫手裏那把沾血的鉗子,瞳孔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混跡街頭十幾年,打架鬥毆,家常便飯。
可這種被人活生生拔掉牙齒的痛苦,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從嘴裏扯出去的恐懼......
徹底擊潰了他那點可憐的、所謂的“江湖義氣”。
“我說......我說......”
他的聲音,因為劇痛和恐懼,變得含混不清。
“是......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他給了我們一人十根小黃魚......讓我們在淩晨四點......一定要在霞飛路西頭......把火點起來......”
“他說......火燒得越大越好......”
“別的......別的我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饒了我吧......”
軍醫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隻是點了點頭,收起鉗子,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外,一個梅機關的負責人,正在等著他。
“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軍醫扶了扶眼鏡,“一群拿錢辦事的蠢貨。背後的人,很謹慎,沒有露麵。隻知道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
那負責人點了點頭。
“把訊息,立刻通知梅上司令官。”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這幾個人,處理乾淨。”
“哈伊。”
......
黑煙,還在往天上冒。
一股子木料燒焦後的嗆人氣味,混著清晨江岸的潮氣,在霞飛路的上空盤旋,久久不散。
昨夜那場大火,已經熄了。
留下的是一片斷壁殘垣,焦黑的樑柱歪斜地戳著天,像一具具被扒光了血肉的骨架。
幾名穿著製服的救火隊員,還在用水龍頭,澆著那些冒著白煙的餘燼。
水流沖刷下來,混著黑色的炭灰,在地上匯成一條條汙穢的溪流。
警戒線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看熱鬧的民眾,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對著火場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日本憲兵隊的田中少佐,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捏著鼻子,踩著一雙被汙水浸濕的軍靴,走進了這片廢墟。
腳下的瓦礫,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一個軍曹快步跟了上來,手裏捧著一份剛剛出爐的勘察報告。
“報告少佐閣下!經過初步勘驗,起火點共有七處,分佈在這片居民區的不同位置。每一處起火點,都發現了煤油的殘留物。”
軍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救火隊的負責人說,這不像是意外走水,更像是......更像是有預謀的縱火。”
田中嗯了一聲,沒有回頭,畢竟這就是一句廢話。
他的視線,在這片廢墟裡,一寸一寸地掃過。
梅上司令官的咆哮,彷彿還在他的耳邊迴響。
一個大活人,一個帝國急需的金融專家,就在他負責的防區裡,憑空消失了。
連帶著消失的,還有他手下一個班的憲兵。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隻有院子裏那幾灘被雨水沖刷得發淡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兇險。
奇恥大辱。
這是整個駐滬憲兵隊,自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他停在一根燒得隻剩下半截的門柱前,蹲下身,從一堆灰燼裡,撚起了一小塊燒焦的紙片。
紙片已經碳化,一碰就碎。
可上麵,還依稀能看清幾個沒有被完全燒毀的鉛字。
“......驅除......恢復......”
田中將那幾片碎屑,小心地放在手心,湊到眼前,仔細地辨認著。
這種字型,這種粗糙的紙張......
他的腦子裏,猛地閃過一份半個月前,由特高課轉交過來的情報。
情報上說,滬上的一些大學裏,出現了一個名為“抗日救國青年會”的地下組織。
這些熱血上頭的學生,四處散發傳單,張貼標語,鼓吹抵抗。
特高課抓了幾個外圍成員,審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最後,因為沒有切實的證據,又怕引起學生們更大規模的騷亂,隻能不了了之。
而那些收繳上來的傳單,用的,就是這種紙,這種印刷字型!
田中緩緩地,站起身。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將那幾片脆弱的紙灰,捏成了齏粉。
這些看似無害的學生,又在搞什麼麼蛾子?
“佐藤!”
田中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軍曹低吼。
“立刻去查!把‘抗日救國青年會’所有在冊成員的名單,都給我調出來!尤其是那些......家庭背景與新聯合政府有牽連的!”
“哈伊!”
......
當天下午,
憲兵隊本部,田中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人。
這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綢布短衫,麵皮蠟黃,眼窩深陷,走路的時候,一條腿微微有點跛。
他是滬上南市區的一個小幫派頭子,人稱“瘸三”。
瘸三的手裏,提著一個果籃,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田中少佐,您......您忙著呢?”
田中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這個瘸三,是他們扶持起來的眾多地痞流氓之一。
平日裏,靠著給鬼子通風報信,欺壓鄉裡,也混得人模狗樣。
對於這種貨色,田中向來是沒什麼好臉色的。
“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瘸三的笑臉,僵了一下,隨即又更加熱切起來。
他把果籃放在桌上,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少佐,昨兒夜裏......那場大火,您知道吧?”
田中沒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瘸三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火燒起來不久,我正好在街對麵的相好那裏喝酒。喝著喝著,我親眼看見,一輛黑色的別克車,沒開車燈,從霞飛路那邊的一條巷子裏,瘋了一樣地衝出來!”
“車上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開車那個,我不認識。可坐在副駕駛上的那個......化成灰我都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