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火光和警燈,攪得一片混亂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從現在開始,整個滬上,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牢籠。”
......
地下室裡,一股子黴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孔。
頭頂上,木質的地板不時傳來“咚咚”的震動。
那是奔跑的腳步聲。
雜亂,急促,像是一群無頭蒼蠅在亂撞。
遠處,隱約能聽到刺耳的銅鑼聲和淒厲的呼喊,還夾雜著日語的嗬斥與命令。
整個滬上,像一口被燒開了的油鍋。
沈夫人張氏的手,死死地抓著丈夫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臉色,在唯一一盞馬燈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
每當外麵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哆嗦一下。
“維庸......我們......我們這是在做什麼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壓得極低,生怕被頭頂的什麼人聽了去。
“這要是被日本人抓到......我們一家......就全完了......”
她不是個不明事理的婦人。
丈夫的決定,她從不曾真正反對過。
可眼下的處境,超出了她一個大家閨秀所能理解的範疇。
槍聲,大火,撞車,還有方纔在院子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這一切,都在衝擊著她幾十年來的安穩生活。
他們的兒子,沈格,一個剛滿十七歲的青年,情況稍好一些。
他一開始也嚇得不行,蜷縮在母親身邊。
可過了一陣,少年人的好奇心,終究是壓過了恐懼。
他的視線,開始在這間狹小的地下室裡,悄悄地遊移。
最後,落在了那幾個沉默如鐵的男人身上。
那個叫方振的領頭人,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另外幾名隊員,一個在檢查手裏的短槍,一個在擦拭著軍刀上的血跡,還有一個,就守在通往地麵的木梯口,耳朵貼著門板,像一尊警惕的獵豹。
他們身上的那股子氣息......
沈格說不上來。
那是他在滬上任何一個洋行買辦、政府官員,甚至是那些趾高氣昂的日本軍官身上,都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硬和沉靜。
彷彿天塌下來,他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沈維庸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又摸了摸兒子的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黴味讓他皺了皺眉。
“別怕。”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定心丸,讓惶恐的妻兒,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這幾位,不是壞人。”
方振聽聞睜開眼,扶了他一把。
“沈先生言重了,是我等考慮不周,讓夫人和公子受了驚嚇。”
沈維庸搖了搖頭,他拉著妻子和兒子,走到方振麵前。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件長衫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個張張被揉的有些褶皺的報紙。
他將那份《豫東大捷》的號外,展開,遞到了妻兒的麵前。
馬燈的光,昏暗。
可那張印在粗糙紙張上的黑白照片,依舊清晰。
照片的背景,是殘垣斷壁的考城縣政府。
一個穿著德式軍裝的年輕軍官,一手按著腰間的槍套,一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囚犯。
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煞氣。
沈維庸的手指,點在了那個軍官的臉上。
“你們看。”
他對妻子和兒子說。
“這位,就是方振,方主任。”
他又指了指報紙上,那篇用醒目黑體字印刷的標題。
“他們,就是報紙上說的那支,打得鬼子丟盔棄甲,活捉了土肥原的部隊......第104軍。”
張氏的嘴,微微張開,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她當然看過這份報紙。
那幾天,整個滬上的百姓,都在偷偷地傳閱著這份號外。
陸抗這個名字,方振這個名字,104軍這支部隊,早已成了淪陷區百姓心中,一個近乎神話的傳說。
她怎麼也想不到,傳說中的人物,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麵前。
沈格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
他一把搶過報紙,湊到馬燈前,仔細地,將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方振,反覆對比。
輪廓,眉眼,還有那股子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峻氣質......
一模一樣!
“爹!是真的!他們真的是104軍的人!”
少年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一種名為崇拜的情緒,沖得煙消雲散。
沈維庸看著自己兒子那張漲紅的臉,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重新看向方振,那雙渾濁的老眼裏,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方主任,陸軍長......他還記得我這麼一個,在滬上苟延殘喘的無用書生,沈某,感激不盡。”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您放心,若是我們一家,能僥倖逃出這片魔窟。到了豫東,我沈維庸,即便拚上這把老骨頭,也要幫陸軍長,把豫東的家底,給撐起來!”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方振肅然起敬。
他鄭重地還了一禮。
“沈先生,您千萬別這麼說。軍座常講,槍炮隻能定一時之安穩,而算盤和賬本,才能定一地之長久。您這樣的大才,正是豫東百姓,最急需的。”
他頓了頓,又對著受驚的張氏和激動的沈格,補充了一句。
“夫人,你們放心。此行雖然波折,但絕不會有危險。”
“軍座,一定會派人來接應我們的。”
沈維庸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是。陸軍長算無遺策,定有安排。”
他嘴上這麼說著,可心裏,卻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憂慮。
豫東。
滬上。
這中間,隔著何止千裡之遙。
還隔著日軍重重疊疊的封鎖線,隔著長江天險。
整個滬上,現在恐怕已經成了一座鐵打的牢籠。
想要從這裏,把他們一家大活人,安然無恙地救出去......
這需要的,恐怕,已經不是什麼行軍打仗的計謀了。
那得是神仙手段才行啊。
陸軍長......
他真的,有這樣的通天之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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