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行人也都停下了腳步,投來狐疑的視線。
這陣子,報紙上的“大捷”看得人太多,都看麻木了。
今天說某某將軍收復失地,殲敵數千。
明天,鬼子的太陽旗就插到了更近的地方。
報童把報紙舉得更高,小臉漲得通紅。
“考城大捷!104軍生擒日寇第十四師團長土肥原賢二!已於昨日午時,明正典刑!”
這句話,每個字都像一顆砸進水裏的石頭。
人群靜了。
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推了推眼鏡,第一個走了過去,從兜裡摸出幾枚銅板。
“拿來,我看看。”
他接過報紙,展開。
頭版頭條上,幾個醋缽大的黑體鉛字,狠狠地撞進了他的眼球。
“國賊授首!陸懷遠將軍公審處決侵華元兇土肥原!”
下麵,是一張佔了半個版麵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極清晰,一座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一個身穿黑色軍裝的年輕將領,手持一把雪亮的指揮刀。
在他腳邊,一顆雙目圓睜的人頭,滾落在地。
背景裡,是黑壓壓的人群,是高舉的拳頭。
那教書先生的手,開始抖。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念不出來。
“是真的......是真的!”
他突然喊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這聲喊,像是一道命令。
“給我一份!”
“我也要!別搶!”
原本還算有序的街頭,瞬間炸開了鍋。
十幾隻手同時伸向報童,銅板、角票像雪片一樣塞進他懷裏。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厚厚一摞報紙就被搶了個精光。
拿到報紙的人,迫不及待地展開,三五個人湊成一堆,腦袋擠著腦袋。
確認,再三確認。
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張照片,看清了那血淋淋的標題後。
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混雜著狂喜與悲憤的情緒,徹底引爆了。
“好!殺得好!”
一個賣菜的漢子,猛地將扁擔往地上一摔,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他那張被生活壓得麻木的臉上,此刻涕淚橫流。
他老家就在豫東,去年鬼子過境,他一大家子,就活了他一個。
緊接著,不知是誰家,第一個點燃了一掛鞭炮。
“劈裡啪啦——”
清脆的炸響,像燎原的星火。
“放炮!放炮!”
“過年了!他孃的,今天比過年還快活!”
更多的鞭炮聲,從四麵八方的巷子裏響起。
整座城市,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徹底喚醒。
商鋪的老闆們,紛紛爬上梯子,把那麵許久未曾掛出的青天白日旗,重新懸掛在門口。
孩子們從屋裏沖了出來,敲著盆,打著鑼,跟在那些奔走相告的大人身後,匯成一股股人流,湧向主街。
江城,沸騰了。
......
與街麵上那震天的歡騰,僅僅一牆之隔。
國防部會議室內,死寂得能聽見懷錶指標走動的聲音。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將外麵所有的喧囂與陽光,都擋在了另一個世界。
一張能坐下二十人的橢圓形長桌,此刻隻坐了不到十個人。
但每一個人,都是跺跺腳,整個國府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校長坐在主位上,麵沉如水。
他沒有抽煙,隻是用兩根手指,慢慢地、反覆地,碾著一根早已熄滅的雪茄。
煙絲從斷口處簌簌落下,在他麵前的紫檀木桌麵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一張攤開的《中央日報》,就擺在他的手邊。
上麵的標題和照片,與街頭小報上的,一模一樣。
白健生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尖上。
他能感覺到,委員長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陰冷氣壓,讓他背後的襯衫,都有些發潮。
“都看看吧。”
終於,校長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把那張報紙,推向了桌子中央。
“我們的陸軍長,替我們,辦了件‘大好事’啊。”
“大好事”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在座的幾位軍政大員,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汗。
“委座,陸抗此舉,雖......雖然魯莽,但確實大漲了我軍民士氣。”一名二級上將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
他的話還沒說完。
校長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半點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士氣?”
“他陸抗要的,是士氣嗎?”
他“啪”的一聲,將那根被碾碎的雪茄,按在了桌麵上。
“他要的是豫東!他要的是那幾百萬人的民心!他這是在豎他自己的旗,當他自己的山大王!”
“公開審判,陣前斬將......他把國府置於何地?他把軍事委員會置於何地?”
“他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委員長!”
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
賀應年坐在最末席,整個人縮在椅子裏,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
他從考城回來,就被直接傳喚到了這裏。
連家都沒敢回,生怕被軍法處的憲兵,堵在門口。
“日本人的反應,出來了嗎?”校長將視線,投向了外交部的次長。
後者被點到名,連忙站起身,翻開麵前的資料夾。
“報告委座。就在半個小時前,日本駐江城領事館,向我們遞交了最高階別的外交抗議。”
“他們宣稱,陸抗的行為,是野蠻的、反人類的屠殺,嚴重違反了國際公約。
他們要求......要求我們立刻將陸抗撤職查辦,並......並交由國際法庭審判。”
“另外......”次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暗示,如果我方不做出令他們滿意的回應。他們在南線的軍事行動,將會......無限升級。”
“放屁!”
一名脾氣火爆的戰區司令,猛地一拍桌子。
“跟一群畜生,講什麼國際公約!他日本人屠城的時候,怎麼不講公約?他們用毒氣的時候,怎麼不講公約?”
“陸軍長殺得好!就該這麼殺!殺得他小鬼子怕了,他才肯跟你坐下來談!”
校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莽夫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