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又在那圓圈之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那張乾瘦的臉上,所有的頹唐與絕望都消失了。
“給方麵軍司令部發電。”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就說,我第十四師團,全體將士,已抱必死之決心,將於考城一線,與支那第104軍決一死戰。”
“此戰,有我無敵,有敵無我。”
“懇請方麵軍,在我師團玉碎之後,能以我等之鮮血,為後繼部隊,鋪平通往勝利的道路!”
“天鬧黑卡,板載!”
這封電報,不是求援,更不是請示。
這是一封遺書。
參謀長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去吧。”
土肥原揮了揮手,神情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
就在通訊參謀領命,準備轉身離去之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情報部門的中尉,連門都來不及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師團長閣下!緊急情報!”
土肥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現在不想聽任何情報。
勝也好,敗也罷,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隻想安安靜...靜地,在這裏,等待死亡的降臨。
“說重點。”他不耐煩地吐出三個字。
那名中尉顯然也知道事態緊急,他不敢有絲毫廢話,從懷裏掏出一份檔案,雙手呈上。
“閣下,這是我們剛剛從南邊幾個縣城的特高課聯絡點,收到的情報匯總!”
“根據他們的觀察,陸抗的部隊在擊退我們之後,並沒有立刻北上追擊,而是在寧陵、睢縣一帶停了下來。而且......”
他嚥了口唾沫,似乎接下來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且,他們......他們好像在搞民政建設!”
“什麼?”土肥原愣住了。
“哈依!”中尉重重點頭,“他們不僅沒有騷擾地方,反而說要準備拿出大量的糧食,搞什麼‘以工代賑’,發動當地的百姓,去修路、清淤、開墾荒地!甚至還把我們之前扶持的幾個縣城的偽政權給推翻了,重新請回了那些前朝的鄉紳來主政!”
這番話,讓整個作戰室裡,所有人都傻了眼。
決戰在即,大戰一觸即發。
這個陸抗,不抓緊時間鞏固防線,不抓緊時間構築工事,反倒跑去關心那些賤民的死活?
他腦子壞掉了嗎?
“閣下!”
中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卑職鬥膽猜測,陸抗......他或許,並不缺武器裝備。”
“他缺的,是另外一樣東西!”
土肥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一把搶過那份情報,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當他看到“糧食”、“以工代賑”這幾個字眼時,一道電光,猛地在他那已經陷入死寂的腦海中,炸裂開來!
“糧食......”他喃喃自語。
他手裏的那支紅色鉛筆,再也握不穩,“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閣下,我們......我們好像也沒多少糧食啊。”參謀長艱難地開口。
為了支撐這次圍殲戰,他們攜帶的補給本就不多。
現在後路被斷,更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拿什麼去餵飽陸抗那頭餓狼?
“我們沒有......”
土肥原緩緩抬起頭,他的視線,像一柄生了銹的錐子,死死地釘在了地圖上的一個地方。
汴梁。
“我們沒有,”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卻帶上了一股子詭異的、劫後餘生的狂喜,“但是,有人有!”
他想起來了!
為了支撐這次“七師團大合圍”計劃,方麵軍司令部,在戰役開始之前,就已經從華北、乃至從本土,調集了海量的軍糧,囤積在了開封和汴梁的倉庫裡!
那些糧食,足夠十五萬大軍,進行一場持續三個月以上的高強度會戰!
而現在,隨著南線兩個師團的潰敗,整個合圍計劃,已經名存實亡。
但那些囤積在開封的糧食,卻還源源不斷地,從後方運來!
“閣下!”
參謀長也反應了過來,他的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他聲音發顫地說道。
“那裏......那裏可是我們好幾個師團的口糧啊!”
那是整個豫東方麵,所有帝國部隊的命根子!
一旦那裏出了事,別說打了,不出三天,十幾萬大軍就得活活餓死!
“正是如此!”
土肥原的副官,此刻也衝到了地圖前,他拿起一根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開封的位置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不正是陸抗最想要的嗎?!”
“他為什麼要搞‘以工代賑’?因為他要收買人心!他要將整個豫東,變成他自己的地盤!要收買人心,最直接的手段,就是給飯吃!”
“他手裏那點糧食,能撐多久?一個縣?兩個縣?”
“可要是我們把開封糧倉的訊息,‘不小心’地,透露給他呢?”
“一座足夠十幾萬大軍吃上三個月的糧倉!這塊肥肉,足以讓他把整個豫東的百姓,都喂得飽飽的!”
“隻要他去打了那裏,”副官轉過身,看著土肥原,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就沒有理由,也沒有精力,再來找我們第十四師團的麻煩了!”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
整個作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神明的眼神,看著那名剛剛提出這個建議的情報中尉,和此刻將這個計劃補充完整的副官。
是啊!
驅虎吞狼!
不,這甚至都算不上驅虎吞狼。
這是在餓狼的麵前,丟出了一塊更大、更肥美的肉。
當餓狼的注意力,被那塊肉吸引過去的時候,誰還會在乎旁邊那隻半死不活的兔子呢?
土肥原賢二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桌上那封已經寫好的“遺書”,隻覺得一陣後怕。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就要帶著整個師團,去進行那場毫無意義的玉碎了。
良久,他才緩緩地,抬起手。
他指著那名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的情報中尉。
“你滴,叫什麼滴名字?”
“卑......卑職,飯田國之助!”
“很好。”土肥原點點頭,“從今天起,你就是師團部的作戰參謀了。”
“哈依!”
飯田國之助激動得滿臉通紅,重重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