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祠堂,已經被提前清了場。
裡裡外外,站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衛兵,氣氛肅殺。
方振從摩托車上下來,緊了緊風紀扣,大步走了進去。
祠堂的正堂裡,很空曠。
大部分傢具都被搬走了,隻在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
一個穿著月白色和服的女人,正跪坐在冰涼的地麵上,她的身前,放著幾隻考究的木盒。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
方-振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即便他心裏對鬼子充滿了厭惡,但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還是有片刻的失神。
不過,也僅僅是片刻。
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臉上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表情。
日本娘們長得再好看,那也是日本娘們。
是敵人。
“你,就是土肥原派來的?”
方振走到八仙桌的主位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甚至沒有請對方起身的意思。
藤原千代沒有被他這副倨傲的態度激怒。
她緩緩地俯下身,對著方振,行了一個標準的伏地叩拜之禮。
“小女子藤原千代,奉家父之命,特來拜見陸抗將軍。因將軍軍務繁忙,無法親見,故由長官代為接見,小女子榮幸之至。”
她的國語,說得字正腔圓,甚至帶著一絲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聽不出半點口音。
方振的眉頭,挑了挑。
家父?
土肥原那老鬼子,還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閨女?
他心裏冷笑一聲,愈發覺得這裏麵有鬼。
不是美人計,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廢話少說。”
方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土肥原派你來,到底想幹什麼?有什麼屁,趕緊放。我時間寶貴,沒空跟你在這兒磨蹭。”
藤原千代直起身,依舊跪坐在地上,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家父知曉,陸將軍乃當世英雄,胸懷天下。而我大日本皇軍,亦是為建立東亞新秩序而來。我等之間,本無深仇大恨,奈何因江城那位委員長一己之私,挑起戰端,致使生靈塗炭,玉石俱焚。”
她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彷彿所有的罪過,都在那位“委員長”身上。
方振差點氣笑了。
他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說重點。”他打斷了她。
藤原千代微微躬身。
“家父已截獲江城方麵之密電。知曉委員長已下令,命第一戰區南下,與貴軍合力,南北夾擊我第十四師團。”
這句話,讓方振的心頭,猛地一跳。
國府的最高階別軍事密令,竟然這麼輕易就被鬼子破譯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藤原千代將他那一閃而逝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繼續說道。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家父以為,此乃借刀殺人之毒計。委員長名為嘉獎陸將軍,實則欲借我皇軍之手,消耗貴軍之實力。待到兩敗俱傷之時,他再坐收漁翁之利。”
“為表誠意,家父特備薄禮一份,願獻於陸將軍帳下。”
她伸出纖纖玉手,將身前的幾隻木盒,一一開啟。
上好的徽墨、端硯、湖筆、宣紙。
產自蘇杭的、流光溢彩的絲綢。
還有兩罐用錫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茶葉,即便隔著老遠,方振似乎也能聞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當然,少不了還有一些硬通貨,武器、彈藥啥的,就不一一列舉了。
“家父隻有一個請求。”
藤原千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方振。
“懇請陸將軍,能高抬貴手,放我第十四師團一條生路。我等願於現地駐防,絕不侵擾貴軍分毫。”
“隻求......能兩不相幫,坐觀風雲。”
祠堂裡,陷入了死寂。
方振靠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
土肥原這隻老狐狸,果然是被逼到了絕路上。
他竟然想用這麼一點不值錢的玩意兒,就買通軍座,換他整個師團的命?
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過......
這倒是個機會。
一個......敲竹杠的絕佳機會。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些禮物麵前,拿起那塊徽墨,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又“啪”的一聲,扔回了盒子裏。
“就這?”
他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
“土肥原,就拿這點破爛玩意兒,來打發叫花子?”
藤原千代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長官,這......”
方振打斷了她,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送客!”
冰冷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祠堂裡。
方振走出祠堂,跨上摩托車,一溜煙地,朝著寧陵縣城飛馳而去。
他知道,這事兒,已經不是他能處理的了。
必須,立刻,馬上,向參謀長,向軍座彙報!
竹杠,已經架起來了。
接下來,就看軍座想從土肥原那頭肥豬身上,敲下多少油水了。
摩托車引擎的咆哮聲,像一頭闖入寧靜林區的野獸,由遠及近,最終一個急剎。
方振從車上跳下來,軍靴踩在泥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沖向那間燈火通明的軍務處。
“參謀長!”
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他一把推開門,帶進一股子寒風。
屋子裏,陸抗和孫明遠正對著一張沙盤,低聲商議著什麼。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鬼叫什麼?”陸抗皺了皺眉。
方振幾步走到跟前,一張臉因為激動和奔波,漲得通紅。
“軍座,參謀長!”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也藏不住,“土肥原那老鬼子,慫了!”
“他派來的那個日本娘們,把話挑明瞭!鬼子截獲了江城那邊的電令,知道我們要南北夾擊他們!”
“所以,土肥原想跟咱們講和!隻要咱們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孫明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一抹精光閃過。
“條件呢?”
“條件?”方振嗤笑一聲,臉上寫滿了不屑,“就幾盒破墨、幾塊爛硯台,還有點絲綢茶葉!還有一些武器彈藥啥的。想拿這點玩意兒,就買他整個第十四師團的命!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他說完,等著陸抗下令,讓他回去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娘們直接斃了。
然而,陸抗沒有說話。
他隻是和孫明遠,對視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屋子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缺什麼,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