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
他揹著手,走到地圖前,盯著那個代表111師的藍色番號。
之前,因為111師在台家莊風頭太盛,他出於平衡派係和防備心理,才默許李德臨把這支部隊調到後麵去“休整”。
說白了,就是雪藏,就是不想讓陸抗再立大功。
可誰能想到。
這一步閑棋,如今卻成了整盤棋的眼。
“好個陸懷遠,好個李德臨。”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們這是早就算到了這一步啊。”
“看來,在咱們還在做著決戰大夢的時候,人家就已經在給咱們留後路了。”
白健生趁機說道:
“委座,據最新戰報。”
“陸懷遠不僅守住了蒙城,還在那裏跟日軍第13師團打得有來有回的,逼得日軍兩個師團不得不回防。”
“這就等於,他憑一己之力,把日軍南線的那隻手,給死死拽住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活了。
這一拽,就給那六十萬大軍,拽出了那條唯一的生路。
“好!打得好!”
校長一拍桌子,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興奮。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關鍵時刻,還是懷遠懂得為黨國分憂啊。”
他看了一眼劉斐,又看了一眼何敬之,語氣變得格外堅定。
“傳令!”
“給李德臨發電。”
“批準他的撤退計劃。”
“全軍力避決戰,實施‘轉進’。”
“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地圖上的蒙城位置。
“給陸懷遠發個嘉獎令。”
“等大軍安全轉進之後,國防部再認真考量陸抗的功勞嘛!”
“還有,告訴軍政部,111師所需的補給、油料,要優先供應。”
“這個時候,哪怕是他要天上的星星,隻要能拖住鬼子,我也給他摘下來!”
校長站在窗前,背對著滿屋子的戎裝將領,手裏那根手杖在地麵上篤篤輕點。
說完了111師,接下來該說第五戰區的事情了。
“辭修,記下來。”
校長轉過身,臉上那層常年掛著的嚴峻神色裡,強行擠出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明明是局勢崩壞被迫撤退,到了他的嘴裏,卻成了以退為進的戰略轉進。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德臨:日寇傾巢而出,意在決戰。我不欲以此孤注一擲,為國家儲存抗戰元氣計,著令你部力避決戰,即刻組織突圍。”
“全軍向豫、皖山區轉進,跳出敵之包圍圈,以此有生力量,圖謀後續之持久抗戰。”
說完這幾句,他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
“措辭要嚴謹,要體現出中樞對前線將士的愛護。”
陳辭修運筆如飛,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前幾天是誰拍著桌子喊著要“畢其功於一役”,要在涿鹿跟日本人決一死戰?現在看到鬼子四十萬大軍壓境,關東軍入關,知道怕了,這撤退命令倒是下得冠冕堂皇。
“發出去吧。”
校長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
涿鹿,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
電報員手裏那張薄薄的紙片,像是帶著火星子,一路送到了作戰室。
“來了!”
李德臨接過電報,隻掃了一眼,那緊繃了好幾天的肩膀瞬間塌下來半寸。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環視了一圈早已等得眼珠子發紅的將領們。
“國防部電令,全線撤退。”
呼——
屋子裏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吐氣聲,就像是高壓鍋拔掉了限壓閥。
“老頭子終於看明白了。”
一名西北軍的軍長把帽子摘下來扇風,嘴裏嘟囔著。
“早就該撤了!鬼子這回連關東軍都調過來了,那是鐵了心要把咱們包餃子。咱們要是再在這涿鹿硬頂,那就是拿弟兄們的骨頭去填鬼子的坦克履帶。”
“就是,南邊北邊全是鬼子,再晚走兩天,咱們想走都走不了。”
眾人七嘴八舌,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對上麵反應遲鈍的一絲怨氣。
“行了!”
李德臨敲了敲桌子,臉色一正。
“既然命令下來了,那就別廢話。撤退也是仗,而且是最難打的仗。”
他走到地圖前,手裏的指揮棒在上麵劃出一道道紅線。
“命令!”
“第六十八軍,死守涿鹿城,掩護主力撤退。告訴劉汝明,我給他三天時間,少一分鐘,軍法從事!任務完成後,於五月十九日棄城突圍。”
“第二十四集團軍,留守蘇北,牽製敵後。”
“第六十九軍及海軍陸戰隊殘部,轉入魯南、魯中山區,開展遊擊戰,襲擾敵交通線。”
說到這,李德臨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向了西南方向。
“主力部隊,分五路突圍。目標:豫、皖邊界山區。動作要快,輕裝急行軍!”
眾將領紛紛掏出本子記錄,神色凝重。
這可是六十萬人的大轉移,稍有不慎,就會演變成大潰敗。
“長官。”
一名參謀處長突然舉起手,指著地圖南端的一個缺口,眉頭緊鎖。
“這撤退路線,大部分部隊都要往南走,必須要經過蒙城附近。”
“據二廳情報,華中方麵軍已經派出了重兵北上,雖然之前被阻擊了一下,但要是這股鬼子緩過勁來,在蒙城卡咱們一下......”
“咱們這幾十萬人堵在路上,那就是活靶子啊。”
這話一出,屋子裏的氣氛稍微冷了冷。
蒙城。
那是南下的咽喉,也是這次大撤退的命門。
李德臨看著那名憂心忡忡的參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
“放心吧。”
他把指揮棒往腋下一夾,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現在在那兒守著的,是陸懷遠。”
“第111師。”
聽到這個番號,原本還有些躁動的軍官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幾個桂係和西北軍的將領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甚至有人笑出了聲。
“害!長官您早說是陸師長在那兒啊。”
“那是陸抗啊?那沒事了。”
在座的都是老行伍,誰不知道111師的底細?
那坦克,那噴氣式飛機,那沒日沒夜轟炸的斯圖卡,早就把這支部隊的名頭打得比中央軍最精銳的德械師還要響亮。
在他們眼裏,這哪是什麼友軍,這就是一尊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