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
這是生與死的界限。
敢死隊剩下的十幾個人,已經衝進了鬼子的火力死角。
“打!”
後方陣地上,楊洪元一聲怒吼。
早已蓄勢待發的幾十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
密集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全部傾瀉向那個暗堡的射擊孔。
噹噹噹噹!
子彈打在水泥和鋼板上,火星四濺。
鬼子的機槍被壓製住了,哪怕隻有短短幾秒。
但這幾秒,足夠了。
“迫擊炮!放!”
幾發80毫米迫擊炮彈,帶著尖嘯,精準地砸在暗堡頂部和周圍。
煙塵暴起。
趁著這個間隙,帶隊的排長已經衝到了暗堡的側翼。
他渾身是血,左臂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斷了。
但他用僅剩的右手,拉開了身上集束手榴彈的導火索。
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哪怕一秒的停頓。
他就像一個抱著炸藥包的瘋子,猛地從側麵躍起,直接撲向了那個噴吐火舌的射擊孔。
“小鬼子!你爺爺來了!”
他用身體堵住了射擊孔。
下一秒。
轟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那個堅固的暗堡,像是一個被打爆的西瓜,從內部炸開。
混凝土塊混合著鬼子的碎肉,衝天而起。
那麵插在頂上的膏藥旗,被氣浪掀飛,在空中被撕成了碎片,像一隻斷了翅膀的烏鴉,頹然墜落。
“殺!”
剩下的敢死隊員,像狼群一樣沖了上去。
他們跳進炸開的缺口,手裏的衝鋒槍和大刀,對著裏麵還沒死透的鬼子,進行最後的收割。
沒有俘虜。
不需要俘虜。
槍聲漸漸平息。
那塊像鷹嘴一樣的岩石上,終於安靜了。
一麵沾滿硝煙和鮮血的青天白日旗,被重新插了上去。
迎風招展。
張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成了。
這次是真成了。
“師長!軍長來了!”
通訊兵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慌。
張充猛地回頭。
隻見通往山頂的小路上,一行人正在快速移動。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軍長盧翰。
鬼子的炮火併沒有完全停止,零星的炮彈還在山腰爆炸。
彈片橫飛。
警衛員想上去攙扶,想用身體遮擋。
都被盧翰一把推開。
他走得很穩,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哢的聲響。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張充趕緊整理了一下軍容,大步迎了上去。
兩人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相遇。
張充立正,敬禮。
“報告軍長!禹王山殘敵已全部肅清!”
“陣地,在我們手裏!”
盧翰還了個軍禮,目光越過張充,看向那個剛剛被炸毀的暗堡,又看了看滿地的碎瓷片。
“那一炸,炸得好。”
盧翰收回目光,看著張充,眼神裡多了一份讚賞。
他伸出拳頭,在張充滿是灰塵的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下。
“硬是要得。”
這一拳,沒有長官的架子,隻有生死的兄弟情義。
張充咧嘴笑了。
他也伸出拳頭,在盧翰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那是軍長教得好。”
哈哈哈哈!
兩個滿身硝煙的男人,在這遍地屍骸的戰場上,放聲大笑。
笑聲豪邁,穿透了雲層,壓過了遠處的炮聲。
笑罷,盧翰從懷裏掏出一疊電報紙。
“拿去看看。”
“這是江城那位委員長,還有咱們的李德臨長官,孫仿魯長官,發來的嘉獎令。”
張充接過電報,掃了一眼。
無非是些“英勇頑強”、“國之乾城”的漂亮話。
他不在乎這些。
他在乎的,是腳下這片弟兄們用命換回來的土地。
“軍長,鬼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張充收起電報,神色重新變得凝重。
“丟了禹王山,他們的西進計劃就被卡住了脖子。”
“接下來,纔是硬仗。”
盧翰點了點頭。
他指著山下的運河,指著遠處平原上那條隱約可見的隴海鐵路。
“李長官把咱們放在這兒,就是讓咱們當這塊磨刀石。”
“不僅要守,還要守得穩,守得讓鬼子絕望。”
盧翰轉過身,看著身後正在忙碌的士兵們。
“我決定了。”
“軍部前移至餘家凹。”
“炮兵團直接拉到山腳下,抵近射擊。”
“我就坐在這裏,看著你們打。”
張充一驚。
“軍長,這太危險了!餘家凹離前沿不到兩公裡……”
“這裏哪兒不危險?”
盧翰打斷了他。
“我盧翰要是怕死,就不會帶十萬子弟出滇省。”
張充不再勸阻。
他知道軍長的脾氣。
“好!”
張充轉過身,對著正在修工事的士兵們大吼。
“都聽見了嗎!”
“軍長就在咱們身後!”
“給我把工事修得像鐵桶一樣!”
“去!找兩萬條麻袋來!”
“裝滿沙子,裝滿石頭!”
“給我沿著山東麵、南麵、北麵,壘起一道牆!”
“一道鬼子拿牙啃都啃不動的鐵牆!”
命令層層下達。
整個禹王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數不清的麻袋被運上來,填滿土石,層層疊疊地堆砌起來。
胸牆被加高,戰壕被挖深。
交通壕像蜘蛛網一樣,連線著每一個火力點。
張充甚至把自己的師部,直接搬進了一個剛剛挖好的貓耳洞裏。
就在主峰反斜麵,距離一線陣地不到三百米。
“我就在這兒。”
張充拍了拍那張簡陋的地圖桌。
“告訴弟兄們。”
“除非我張充死了,否則這禹王山上,再也不會插上一麵膏藥旗!”
夕陽西下。
殘陽如血,將禹王山染成了一座金色的堡壘。
山腳下,鬼子的增援部隊正在集結。
坦克,重炮,一眼望不到頭。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山頂上,那一萬多名滇軍將士,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們就像一顆釘子。
一顆淬了火,餵了毒,硬生生釘進鬼子喉嚨裡的鋼釘。
拔不出來,咽不下去。
盧翰站在餘家凹的臨時指揮部門口,看著那座巍峨的山峰。
他知道,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啟。
但這群從紅土高原走出來的漢子,已經用行動證明瞭。
地獄,他們也敢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