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充沒有食言。
拂曉的風,帶著運河水汽的濕冷,吹過禹王山腳下的曠野。
但這股寒意,瞬間被滾燙的喊殺聲衝散。
無數身穿灰布軍裝,頭戴法式亞德裡安鋼盔的身影,從草叢裏,從岩石後,從每一寸可以藏身的褶皺裡湧出。
形成一道道灰色的鐵流,正逆著地心引力,向山頂倒卷而上。
禹王山主峰陣地。
中山太郎大佐趴在臨時堆砌的沙袋工事後,舉著望遠鏡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鏡頭裏,視野所及之處,全是攢動的人頭。
那些特有的,帶著中脊凸起的鋼盔,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像一片密集的魚鱗,正迅速向他的陣地蔓延。
“八嘎……”
中山太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咒罵,喉嚨發乾。
他打過仗,在長城、在晉省、在華北平原,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密集,如此決絕的衝鋒隊形。
華夏軍隊沒有像以往那樣,利用地形散兵線躍進。
他們似乎放棄了所有的戰術規避,僅僅是為了爭奪時間,為了在重武器上來之前衝垮自己。
從數量上看,華夏軍隊打的是人海戰術。
軍事理論上有這樣一條定律,用人員上的絕對優勢可以戰勝精銳的對手。
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無論是陣地丟了,還是對方真衝上來,它都活不成,於是乎急忙向上級請求支援。
“摩西摩西!聯隊部嗎!”
中山太郎一把抓起電話,聲音帶著一絲絲顫抖。
“我是中山!禹王山遭遇敵軍主力反撲!”
“規模極大!至少有一個師!不,兩個師!”
“請求戰術指導!請求增援!快!”
電話那頭,是一陣令人絕望的嘈雜電流聲,隨後傳來聯隊參謀長疲憊且冷漠的回絕。
“中山君,冷靜。”
“沒有援兵。”
“就在剛剛,支那軍在台家莊、郭裡集一線,同時發起了全線反擊。”
“第十師團、第五師團的所有機動兵力,都已被死死咬住,無法脫身。”
“你要靠自己。”
“守住禹王山,是死命令。”
嘟、嘟、嘟。
盲音像重鎚一樣砸在中山太郎的耳膜上。
他扔掉電話,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看著前方不斷湧動的灰色身影,
既然沒有援兵,那就用火藥洗地,一定要拖住支那人的進攻!
“炮兵!”
中山太郎拔出指揮刀,指向山下那片灰色的海洋,歇斯底裡地咆哮。
“所有火炮,急速射!”
“不用節省彈藥!把他們全部炸碎!”
轟!轟!轟!
鬼子預設在山腰和後方的炮群,發出了怒吼。
75毫米山炮,92式步兵炮,甚至是輕型的擲彈筒。
無數鋼鐵彈丸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哨音,砸向了正在仰攻的184師官兵。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密集綻放。
但那道灰色的鐵流,沒有停滯,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前麵的倒下了,後麵的立刻跨過戰友的屍體,繼續向上。
沒有人回頭,沒有人退縮。
“衝上去!別停!”
“停下就是死!衝上去和小鬼子攪在一起!”
各級軍官嘶啞的吼聲,夾雜在爆炸聲中。
距離山頂陣地,隻剩三百米。
二百米。
中山太郎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麵孔,看著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頭皮發麻。
機槍管已經打紅了,射手換了一個又一個。
“瘋子……都是瘋子……”
中山太郎感到了窒息。
他知道,一旦被這些人衝進戰壕,展開白刃戰,他這一個大隊,瞬間就會被淹沒。
必須阻止他們靠近!
必須要在一百米外,把他們徹底攔住!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中山太郎腦中閃過。
“準備特種彈!!”
身旁的副官一聽,急忙說道,
“長官,我們這回進攻的匆忙,剩餘的特種彈已經在昨晚的進攻中用光了!”
“八嘎雅鹿!誰讓你們把特種彈用完了。”
中山太郎氣的牙癢癢,不過情況緊急,它顧不上這麼多了,於是乎接著問道,
“還有什麼?”
“煙幕彈!”副官立馬接上道。
他猛地轉頭,對著身後的擲彈筒分隊大吼。
“全部打出去!就在陣地前沿五十米!”
“封鎖視線!”
嗵!嗵!嗵!
十幾具擲彈筒發出沉悶的發射聲。
特製的煙幕罐在華夏軍隊衝擊路線上炸開。
沒有彈片,隻有濃烈刺鼻的白煙,像高壓鍋泄氣一樣,瘋狂噴湧。
無論中山還是打擊的鬼子炮兵們似乎在如此激烈的戰線上忘了一件事情,他們並沒有測風向。
事實上,特種彈和霧氣類彈藥,在發射前,都必須經過嚴格的風力測試,在特定的時間才會投放。
不過,短時間內,煙霧彈還是起到了效果。
幾秒鐘內。
原本清晰的山坡,被一道厚重的白色高牆徹底隔斷。
正在衝鋒的滇軍士兵,一頭紮進了這片迷霧之中。
視線瞬間歸零。
看不見路,看不見戰友,更看不見山頂的敵人。
隻有白茫茫的一片,和那令人窒息的辛辣氣味。
衝鋒的隊形亂了。
有人撞在岩石上,有人腳下一滑滾落山崖。
更可怕的是,鬼子的機槍和步槍並沒有停。
中山太郎站在高處的晴空之下,看著下方那團翻滾的雲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獰笑。
這就像打靶。
他看不見人,但他知道人就在那團煙霧裏擠著。
“射擊!對著煙霧射擊!”
“不要停!”
鬼子兵們獰笑著,拉動槍栓,向著那團白霧傾瀉彈藥。
滇軍士兵們在煙霧裏摸索,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然後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擊倒。
進攻的勢頭,被這道白色的死亡屏障,硬生生地截斷了。
山腳下。
張充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
他聽著山腰傳來的混亂槍聲和慘叫,心急如焚。
這股煙,太毒了。
不僅遮住了視線,更打亂了軍心。
如果沖不上去,等這股氣泄了,再想組織起這樣的攻勢,就難如登天。
“師長!怎麼辦?”
參謀長急得滿頭大汗。
“前麵的弟兄看不見路,光捱打還不了手啊!”
張充抬頭看了看天。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但陽光穿不透那層厚重的硝煙。
真的要功虧一簣嗎?
真的要讓這幾千弟兄的血,白白流在這禹王山下嗎?
他不甘心。
軍長把這最後的重擔交給他,把全戰區六十萬人的後背交給他。
他張充,死也不能退!
“機槍掩護!讓突擊隊給我用手榴彈開路!”
張充咬著牙,準備下達強攻的死命令。
就在這時。
一陣風,拂過他的臉頰。
這風,有點大。
吹得他頭頂的帽簷啪啪作響。
張充猛地一愣。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感受著風向。
是從南邊來的。
是從大運河寬闊的水麵上,積蓄了整整一夜力量的南風。
張充猛地抬頭,看向山腰那團凝固不動的白色死神。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後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