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誓言聲還在耳邊回蕩,但此時孫夢僧已然重新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神情冷峻。
沙場上的熱血可以鼓舞士氣,戰士們需要這股士氣,
但他不能被這股明麵上的熱血沖昏了頭腦,他需要冷靜下來。
指揮部麵前的地圖上,敵我態勢犬牙交錯,一個個箭頭通過紅藍鉛筆勾畫出來,
那是上萬川軍兄弟的性命,都壓在他的肩膀上了。
一個命令下去,可能就是屍橫遍野。
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那些年輕士兵的麵孔。
他們現在是一支裝備簡陋,甚至連棉衣都無法配齊的軍隊。
而他們的對手,是裝備精良的鬼子。
飛機、大炮、坦克,應有盡有。
硬碰硬,無異於拿雞蛋去撞石頭。
晉城已經吃了大虧了,現在又撞上了他們的老對手,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
“傳我命令,所有營級以上軍官,立刻到指揮部開會。”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很快,指揮部裡擠滿了人。
軍官們個個情緒高昂,臉上帶著誓師後的激動。
“軍座,下命令吧!咱們跟小鬼子拚了!”
一個性子急的旅長站了出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對!打他狗娘養的!咱們川軍沒有孬種!”
“正麵打過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會議室裡頓時嘈雜起來。
“安靜。”
孫夢僧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弟兄們想打鬼子的心,我明白。我也想。”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但是,仗不是這麼打的。”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杆。
“看看我們的正麵,鬼子的火力是我們數倍。我們拿什麼去跟他們硬拚?拿弟兄們的命去填嗎?”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我們出川抗戰,不是來送死的。是要打鬼子,是要把他們趕出華夏去。”
孫夢僧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們的裝備實力不如他們,所以我們不能用蠻力。”
他用指揮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曲折的線路。
“我交給你們的任務,不是跟他們決一死戰,而是拖住他們,打亂他們。
專門朝他們的屁股來上這麼一下。”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以空間換時間,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他們的補給線一亂,前線的攻勢自然會慢下來,到那時,汶上之圍自解。”
在場的眾人頓時明白了軍座的意圖。
孫夢僧見狀,不再猶豫,果斷下達命令。
“命令,第737旅,立即向界河方向的兩下店發起佯攻。動靜要大,務必將鬼子主力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是!”737旅旅長挺身應道。
孫夢僧的目光轉向另一名軍官。
“第127旅575團。”
“到!”一名身材挺拔的團長出列。
“你們團,是這次行動的奇兵。”
孫夢僧的指揮杆指向了地圖上鬼子後方的兩個點。
“鄒縣,曲阜。這是鬼子重要的補給中轉站。我要你率領575團,立刻穿插到敵後,在這兩個地方之間,給我鬧出動靜來。”
他看著團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襲擾、破壞、伏擊。總之一句話,切斷他們的補給線。讓他們前線的汽車沒有油,大炮沒有炮彈。”
張軍先稱是,隨後撓頭道,
“軍座,俺們團就那點漢陽造,老套筒,這...”
孫夢僧一看就知道後者打得什麼主意,當即笑罵道,
“你小子,下午的那些個繳獲,全軍多少眼睛盯著呢。”
他沉吟一會,
“罷了,我撥其中一半物資給你,
不過,你必須給我打出個樣子來。”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後整立馬立正敬禮,
“保證完成任務!”
他的回答鏗鏘有力。
軍事會議很快結束,軍官們領命而去。
指揮部裡隻剩下575團團長張軍和幾名參謀。
他攤開更詳細的軍用地圖,眉頭緊鎖。
敵後行動,兩眼一抹黑。
地形、民情、敵軍的兵力部署,都需要詳細的情報。
僅憑一個團的力量,想在鬼子的肚子裏紮下一根釘子,難如登天。
“團長,咱們對這地方不熟啊。”一名參謀憂心忡忡地說道。
“你急個愣球噢,喊個嚮導來瑟。
找過老鄉過來!”
張軍沉聲道。
很快,一名當地的老鄉被帶了進來。
老鄉姓王,是個經驗豐富的獵戶,對附近的山路瞭如指掌。
張軍指著地圖上的區域,詢問當地的情況。
嚮導很健談,將山川河流、村莊道路都說得清清楚楚。
“軍爺,你們要去這片地方,得小心點。”嚮導指著鄒縣和曲阜之間的一片山區說道。
“那裏除了小鬼子,還有一夥‘紅槍會’。”
“紅槍會?”張軍來了興趣,“是抗日的隊伍嗎?”
“是。”嚮導點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複雜。
“他們也打鬼子,手裏有幾桿槍,大部分人使的是紅纓槍。人不少,據說有幾百號。”
“這是好事啊,咱把他們叫過來,跟咱一塊打鬼子。”一名參謀插話道。
地方民團配合正規軍的做法,在各大戰場是屢見不鮮了。
嚮導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帶著點不屑。
“那夥人,成分雜得很吶。有打鬼子的好漢,也有活不下去的流民,還有些......地痞無賴。”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子東北口音的味道。
“說句不好聽的,那幫人餓急眼了,也去附近的地主大戶家裏借糧。
說是借,有幾個還的?”
嚮導嘆了口氣。
“不過,畢竟都是打鬼子的魯省爺們,咱也不好多說啥。”
張軍聽出了弦外之音,也明白,這樣一支紀律渙散,成分複雜的地方武裝。
既是助力,也可能是麻煩。
但他心裏清楚,國難當頭,任何能夠抗日的力量都不能輕易放棄。
如果能爭取到這支幾百人的紅槍會,他們在敵後的行動將會有更大的把握。
是友是敵,是龍是蛇,必須親自去會一會。
他站起身,目光堅定。
“王嚮導,帶路。我們去會會這個紅槍會的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