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陸軍省。
杉山元從千代府邸回來後,徑直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投射出冰冷的銀輝。密室中千代茂德那張癲狂的臉龐,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用飛行員的生命去撞擊敵機。
這個想法太過駭人聽聞。即使是他這頭老戰犯,亦感到有些不適。
但他很快就將這絲不忍壓了下去。
帝國的未來,總動員的宏偉藍圖,比任何個體的生命都重要。如果能換來最終的勝利,可以不擇手段。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一份檔案,那是千代茂德連夜整理出的“特攻作戰詳細構想”。
裏麵詳細闡述瞭如何挑選飛行員,如何進行精神動員,甚至包括了飛機的改裝方案。
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撞擊成功率,方案建議拆除飛機上一切不必要的裝置,
比如部分裝甲和機槍,隻保留最低限度的燃油和一發重磅航彈。
飛機不再是戰鬥機,而是一枚由人操控的導彈。
杉山元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電報紙上迅速書寫。
這個計劃必須嚴格保密,在驗證其有效性之前,不能在陸軍內部引起大規模的恐慌和爭議。
華中方麵軍是遭受陸抗打擊最慘重的地方,也是對111師威脅感受最深的前線,由他們來執行,那是最合適不過了。
他寫下了給華中方麵軍司令官畑俊六的電令,電報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公開的命令,即讓畑俊六必須重整旗鼓,組織現有兵力,沿著長江水道繼續向西推進。
這是為即將到來的江城會戰掃清外圍障礙,是大本營的既定戰略。
他用詞嚴厲,要求畑俊六必須展現出帝國陸軍的威嚴,一雪前恥。
然後,是第二部分。這一部分被他列為了最高機密,僅限畑俊六一人親啟。
內容很短。
“關於製空權奪還事宜,大本營擬定‘神風’特別攻擊方案。
著你部秘密組建試驗性特攻部隊,挑選忠勇之飛行員,以機身衝撞之方式,摧毀敵之新型戰機。
此為帝國興廢之關鍵,務必執行。詳細方案,另行下發。”
寫完後,他將電報稿摺好,放入一個加密的信封中。
他按響了桌上的鈴。一名機要參謀立刻推門而入,立正敬禮。
“將此電報,以最高等級加密,即刻發往華中方麵軍司令部,確保畑俊六司令官親收。”
“哈衣!”
機要參謀接過信封,轉身快步離去。
.....
金陵,華中方麵軍司令部。
畑俊六的臉色很難看。他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睡好覺了。
“報告!”一名通訊參謀神色緊張地跑了進來,雙手遞上一份電報。
“司令官閣下,大本營特急絕密電令!”
畑俊六心中一緊。大本`營的特急電令,通常沒有好事。
他接過電報,拆開了信封。
第一道命令不出所料,大本營要求他沿著長江向西推進,為江城會戰做準備。
他眼神很快,一下看向第二道命令。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
“組建神風特攻隊,以機身衝撞之方式,摧毀敵之新型戰機?”
畑俊六拿著電報的手微微顫抖。他反覆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每一個字。
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瘋了!大本營那群混蛋都瘋了!
這哪裏是作戰方案?這是在讓帝國的飛行員去送死!真不拿士兵當人看是吧,還帶花了八分幣呢!
一股怒火直衝他的腦門,他想起了那些被111師空軍輕易擊落的帝國戰機。
技術上的代差,是無法用戰術彌補的。
畑俊六緩緩坐回椅子上,後背感到一陣冰涼。
他再次看向那份電令,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或許......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用人命去填。用帝國的數量優勢,去抵消陸抗的質量優勢。雖然殘酷,但似乎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他沉默了許久,直到桌上的茶水徹底變涼。
“來人。”他開口道,聲音沙啞。
“傳第三飛行團團長,讓遠藤三郎立刻來司令部見我。”
遠藤三郎很快就趕到了司令部。
“司令官閣下。”遠藤三郎立正敬禮。
畑俊六沒有廢話,直接將那份絕密電令推到了他的麵前。
“看看吧。”
遠藤三郎疑惑地拿起電報。當他看到“神風特攻隊”和“機身衝撞”這些字眼時,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血液湧上頭部,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這是屠殺!這是讓他的部下去白白送死!
他手下現在隻有一個飛行大隊還能勉強湊齊出擊。執行這種命令,跟全軍覆沒沒有任何區別。
“司令官閣下......這......”遠藤三郎的聲音艱澀。
畑俊六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大本營的命令,遠藤君。你我,都必須服從。”
遠藤三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哈伊!卑職明白了。”他低下了頭。
遠藤三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司令部。回到第三飛行團的駐地,他召集了所有還能飛的飛行員。
他們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稚氣,眼中卻充滿了對戰爭的狂熱。
遠藤三郎站在他們麵前,臉上擠出了極度悲痛的神情。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開始了他的演說。
“諸君!帝國的勇士們!”
他一開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我們頭頂的這片天空,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脅!
支那的陸抗,用我們聞所未聞的卑鄙武器,屠殺我們的同袍,阻礙天皇陛下的聖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悲憤。
“我們的戰機,在敵人麵前無能為力!我們的勇士,在不公的戰鬥中流盡了鮮血!
華中方麵軍的數十萬大軍,因為我們無法奪回製空權,而寸步難行!”
“大本營震怒!天皇陛下心憂!帝國,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年輕的飛行員們被他的話語感染,一個個握緊了拳頭,眼中燃起怒火。
遠藤三郎看到了他們情緒的變化,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猛地拔高了聲調,眼中甚至擠出了幾滴淚水。
“現在,大本營下達了最後的命令!為了打破僵局,為了帝國的勝利,為了天皇陛下的榮耀!我們將組建一支特殊的隊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年輕的臉龐。
“我們將用我們的血肉,我們的飛機,我們的生命,去撞出一條通往勝利的道路!”
“我,遠藤三郎,作為你們的團長,受帝國厚恩,理應身先士卒!”
他猛地一頓首,聲淚俱下。
“這第一架飛機,將由我來駕駛!我將用我的生命,為諸君,為帝國,獻上第一陣神風!”
這番話如同一顆炸彈,在飛行員中炸開。
他們徹底被煽動了。
“團長閣下!不可!”
“讓我們去!我們年輕,應該由我們為帝國獻身!”
“絕不能讓團長閣下親自冒險!”
“天皇陛下板載!大日本帝國板載!”
年輕的飛行員們群情激憤,像一群狂熱的信徒,爭先恐後地衝上前來,圍住了遠藤三郎。
遠藤三郎被眾人簇擁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悲痛萬分、決絕赴死的表情。他假意推辭了幾句,說著“這是我的責任”之類的話。
在年輕人們的“苦苦哀求”下,他最終“沉痛”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諸君決心如此,我便......同意了。”
他拍了拍最前麵一個年輕人的肩膀,語氣沉重。
“放心去吧,你們是帝國的英雄!大本營已經承諾,新的戰機很快就會補充過來!”
說完,他轉過身,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在他轉過身的那一瞬間,臉上所有的悲痛和決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