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望
麵煮好了,我撈在一個盆裡前麵走,劉振華端著兩個空碗和炸醬跟在後麵,父子兩個麵對麵坐在客廳,他雖然才上初二已經長到了一米七六,坐在那裡比我還高了一個頭線,因為身體正在抽條顯得有些瘦削,上唇汗毛濃重,有往鬍子發展的跡象,臉上有淺淺的青春痘,這個年紀的稚嫩和清秀特徵明顯,少年感拉滿。
麵對那碗炸醬我們兩個熱情都不太高,不過有一說一我做炸醬的手藝還是線上的,色澤濃鬱質地醇厚,散發著肉醬的香味,但是架不住吃的次數太多,一般冇特別商量的時候我們兩個幾乎就以炸醬麵度日,做一盆醬能吃好久。
我倒是希望他主動提起陳子涵的事我也好安慰幾句,劉振華慢吞吞地挑了一碗麵條,問我:「爸,你說陳子涵能好起來嗎?」
我暗笑,果然還是個孩子。
「應該會吧,救護車不是來得挺快的嘛。」
劉振華看了我一眼道:「你罵那個肇事司機的時候挺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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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道:「你不要學。」
心裡有點美。
「您是指行為還是臟話,我覺得行為應該學,臟話不學也會。」
我楞了他一眼,最終不由感慨:「這孩子要是出什麼事,她父母可怎麼辦呀。」
這時王老師的電話打了進來。我馬上緊張起來,示意劉振華先吃,走到陽台接起,順便點了根菸。
「下午第一節課劉振華別上了。」王老師當頭拋來這麼一句。
我不高興道:「不是說我先和他談嗎,怎麼就停課了?」
「你誤會了——陳子涵的事你聽說了吧?」
「當時我就在跟前。」
「是這樣,下午上學以後你讓劉振華帶上陳子涵的書包給她送到醫院去,她母親的電話我一會發給你。」
我一聽是這事才鬆了口氣,連忙答應著。
「正要勁兒的時候整這麼一出,你看看這事兒鬨的!」
「王老師也先別急,說不定這會已經醒了。」
王老師道:「但願吧,你不是賣水果的嗎,看帶點啥合適,我從班費裡給你報銷。」
「這您就別操心了。」我心說還得是老師的愛將纔有的待遇,年級50名,班裡怎麼也得是前三,揪著老師的心呢,要是班級50名恐怕書包送不送的也冇那麼當緊。
掛了電話我把事跟劉振華一說,各自匆匆吃了一口麵,然後就安頓他睡覺了。
鬧鐘一響,我和劉振華出門,騎上電動車先到了學校,校門口仍然是烏央烏央的學生,來去匆匆的家長,已經看不出任何事故後的樣子了。我給陳子涵的母親打電話,對方聽說了我的來意後態度冷淡地告訴了我醫院地址。
劉振華進了學校不久就兩條胳膊各挎了一個書包出來,還拎著一個畫著櫻桃小丸子的水壺,像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戰士,帶著倒下戰友的裝備。
劉振華把自己的書包放到電動車筐裡,挎著陳子涵的書包坐到了後麵,我們一路往市人民醫院趕。
「爸,陳子涵媽媽咋說,她醒了嗎?」劉振華在後座上問。
「冇來得及說這些,估計情況不好。」
「為什麼這麼說?」
「她媽顯然是冇心情搭理咱們,看在你們王老師的麵子上纔沒拒絕咱們去,要是陳子涵冇啥事了不至於連個客氣話都不說。」
「有道理。」劉振華很認可我的判斷。
「怎麼這麼多逆行的,交警也不說管管!」我抱怨了一句,今天也怪,非機動車道上三三兩兩的電動車迎麵而來,搞得我左支右絀,那些人表情堅定中透著詭異,其中有幾個和我擦肩而過時好像要對我說什麼,但老王的小電驢神駿異常把他們統統甩到身後,隻留下一個個欲言又止的表情,度過這波逆行大潮我順利往前出溜了一大截,然後馬上就明白了他們之所以逆行的原因——路口有交警在查頭盔!
我捏閘急停,正欲撥轉馬頭,無奈已經進入敵方視野,路口的胖交警淩厲地衝我一指,把我定在了原地。
孃的,難怪李萍讓我戴頭盔呢,今天大查!
我們這除了「創城」和上麵領導下來視察,平時很少查頭盔,今天倒黴趕上了也冇辦法,我壓低聲音提醒後麵的劉振華:「你先下去。」電動車理論上不能帶人,平時交警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節骨眼上別搞個數罪併罰。
我前麵等待處理的是幾個裝修的民工,油漆桶裡裝著電鑽錘子什麼的,嘻嘻哈哈渾不在意,被一個瘦交警拍了照都走了。
「你,報身份證號。」胖交警示意到我了,瘦交警舉著手機給我和電動車合影。
我還想垂死掙紮一下,解釋道:「警察同誌,我情況特殊,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哦?」胖交警不置可否。
我看有門趕忙說:「我去醫院看病人——中午有個小姑娘被車撞了你們都聽說了吧,我就是去看她。」
「知道危險還不戴頭盔?」胖交警一句話懟得我無語凝噎。
「身份證號。」瘦交警不緊不慢道,「老遠就看見你了,賽車手似的,還帶個孩子!你這車改過限速吧?」
有那麼一刻我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主要是意識到肯定跑不脫了,乖乖地報了身份證號,最後直麵瘦交警的鏡頭,留下了平生第一個有官方記錄的汙點。
胖交警道:「警告一次,下次再犯罰款50。」看來每個人都有一次不戴頭盔的名額,相當於免死金牌,我的免死金牌就算登出了。
過了路口脫離了交警的視野,劉振華麻利地跳上了後座,當著兒子的麵丟了這麼大的人讓我覺得格外鬱悶,咬牙切齒道:「你爸我開了那麼多年車都冇違過章,你王叔害我啊!」我知道這話透著三觀不正,頭盔是我自己不戴的,可限速是老王改的呀,要不是這車被他改得一躥一躥的,我能來不及懸崖勒馬嗎?那麼多和我走對麵想告訴我查頭盔的,都被我甩後麵去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呀。
劉振華道:「冇事爸,說不定他們的係統今天出故障冇把你錄進去呢。」
我無語道:「兒子,想著安慰人是好事,就是別太硬——而且你這三觀是不也有問題啊?」
劉振華道:「『也』字用得好,不看我隨誰。」
「小兔崽子!」
到醫院門口我把車停在一家花店前,把手機給劉振華讓他去買一束花,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了,探望陳子涵這種情況的病人你真抬一箱蘋果半筐橘子什麼的不太合適,老師的話也得有選擇地執行。劉振華知道我的支付密碼,住在五樓,買盒煙、缺把香菜少塊豆腐什麼的當然都是他當跑腿。
再次聯絡陳子涵媽媽之後,我們按她說的來到住院處7樓,這層樓是市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神經外科這個名字對老百姓來說有些生僻,但你要說腦外科本地人都知道,這也是我們全市乃至全省腦外最權威的地方,一床難求。我們找到醫生辦公室,此刻這裡隻有一個年輕大夫在寫病歷,另外就是個穿著職業套裝的中年女人沉默地坐在椅子裡。
「陳子涵媽媽?」我在門口問了一聲。
那女人緩緩站起,冇有回答,隻是用目光詢問我們的來意。
「是王老師讓我們來給陳子涵送書包的。」
「哦,剛打了電話是吧,我冇過腦子。」她承認了身份,麻木地接過女兒的書包,冇做任何表示。
「陳子涵呢?」我問,從剛纔我就好奇她為什麼冇把我們直接叫到病房。
「還在ICU裡。」這時陳子涵媽媽看到了女兒用過的東西,她拿過那個印著櫻桃小丸子的水壺在手裡摩挲,眼睛立刻紅了,看得出她在之前肯定是哭過了,不過一直掩飾得很好,現在終於又繃不住了。
「還冇醒?!」我冇想到陳子涵的情況真的這麼嚴重,那她母親表現出的種種情緒就都能理解了,看著裝談吐,陳子涵媽媽應該是體製內的乾部,而且已經算是很沉著了,換了我都未必有她冷靜。
對我的廢話陳子涵媽媽並冇有迴應的意思,她沉默著,顯然是要送客了。
「阿姨,您看冇看見一件校服?」劉振華問道,陳子涵摔倒之後他的校服就給陳子涵墊頭了,拿回校服也算我們的支線任務。
「那是你的衣服嗎?」
「對,我是陳子涵的同桌。」
「你就是劉振華呀?」陳子涵媽媽的口氣柔和了一些,我也慚愧了一個,看看別人家家長!
陳子涵媽媽從椅子下麵拎出一個塑膠袋,裡麵是件帶血的校服。她抱歉地說:「對不起,還冇顧上給你洗乾淨。」
「冇事兒,我們自己洗就行。」我說。
陳子涵媽媽讚許地看著劉振華,對我說:「老聽陳子涵說起你家孩子,性格好,學習也不錯。」
「學習就那樣,平時也皮著呢,老師今天剛找了我。」
「男孩子嘛,哪有不皮的。」自打我們來了以後,這算是兩個家長之間第一次履行了一下客套,趁著對方有了點熱乎氣,我又問:「陳子涵嚴重嗎?」
陳子涵媽媽嘆了口氣:「不太好,顱內出血,人一直冇醒。」
「孩子爸爸呢?」
陳子涵媽媽隨手往走廊牆上一指,給我弄了個大愣怔,孩子爸爸不能在牆上掛著吧?
「她爸爸是這裡的大夫。」
我順她指的方向一看,牆上掛著一排本科室全體醫護人員簡介,隻有一個姓陳的排在左首第一的位置,陳子涵的爸爸是這裡的主任,學歷高、履歷強,掛著一堆不明覺厲科研組織的頭銜,還真就是在牆上掛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