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喧鬨
我兒時的年代，大家都住巷子裡的平房，夏天吃飯的時候屋裡太熱所有人都蹲坐在自家門口吃飯，在巷子裡列成長長的一排，如果這時候有個陌生人從巷子裡過，每個人都會端著碗注視這個外來者，排外是種天生的本能。
我盯過人，也被人盯過，體驗過那種排斥的目光，所以以後飯點需要穿過陌生巷子的時候我寧願多走彎路也不會進去，我至今覺得那是一種很高階的恐怖感。
現在，我被30個人用不和善的目光盯著，他們盯我的原因不是我要從他們屋子當中穿過去，而是我們剛剛捅了人家鎖子半天。
「不是讓你在樓下等嗎？」德彪從一個臥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堆「黑色玄石」。
有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跟德彪耳語了幾句，德彪看我們的眼神也猶疑了起來，他對馬富貴道：「東西在這，你付了錢就趕緊走吧。」
我一邊在人群裡四下踅摸，一邊小聲問馬富貴：「怎麼辦？」
「見機行事。」馬富貴囑咐了我一句，示意我和浩浩待在門口，他一個箭步跨進屋裡，中氣十足道，「警察辦案，盯你們好幾天了知道麼！」光是幾句話，一個老警察的形象就躍然而生。
屋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德彪的手在空氣裡一抓，屋裡的人像得到了命令似的集體收了聲，德彪居然就是這幫人的頭頭！
德彪冷冷地打量著馬富貴道：「你怕是我們同行來攪場子的吧？」
一句話反控了場麵，又有幾個彪形大漢湊到了德彪身邊，對著馬富貴躍躍欲試。
「我是什麼人你馬上就知道了。」馬富貴忽然指著左手牆邊不由分說道，「你們中誰是被迫的，都蹲在這邊。」
這些人裡有不少自從馬富貴開口就露出瞭如逢大赦的神色，這時七嘴八舌道：「我是被他們騙來的。」「我是被迫的。」
馬富貴又道：「被迫的蹲下。」
德彪喝道：「不許蹲！你們這幾個蠢貨，他們是同行來搶人的，你們在我這還有吃有喝，他們要是倒賣器官的呢？」德彪衝身後一揮手，「先收拾了這老傢夥再說！」
幾條大漢正要一擁而上，馬富貴淡淡道：「搞傳銷，組織者也無非一到五年，襲警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幾個人一猶豫，全停了下來。
馬富貴繼續指著牆壁道：「還按我說的，被迫的蹲在這邊—一隻要有被脅迫被欺騙情節的，政府會合理安置，有被騙了錢的，還負責幫你們追回。」
他話音未落，已經有十來個人蹲在了牆邊，德彪身邊有兩個打手甚至遲疑了一下之後也蹲了過去。
德彪氣急敗壞地踹了那兩個打手幾腳，他對馬富貴道：「把你警官證給我看看。」
「馬上就滿足你。」馬富貴不緊不慢地衝我和浩浩道，「讓咱們的人五分鐘以後再上來，我先做個初步調查，看有多少人是被騙來的。」
我利落道：「好的馬隊。」
五分鐘，夠警察出警了，等德彪發現自己纔是被騙那個，一切都晚了。我和浩浩現在隻需要正常報警就行。
我們一唱一和，有更多人加入了牆邊一族，我目光四下搜尋，看見廚房門口有個穿著圍裙的老男人，正抄著鏟子無措地站在那裡，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孫曉剛！他竟然真的在這裡。
德彪和他幾個忠實的手下麵麵相覷，看樣子就知道這是這個傳銷組織裡賺到錢的一小撮，其中不乏還想拚死一搏的。
馬富貴輕蔑地掃了他們幾個一眼，背著手道：「不要有僥倖心理，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勸你們幾個現在就開始想想怎麼跟警方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以前叫政策，現在是製度。我重申一遍，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加重你們的罪行。」
德彪臉如死灰，不甘心道：「你不是找馬富貴的嗎，怎麼又變成警察了？」
「我就是馬富貴。」老馬頭把他手裡的「黑色玄石」拿過來打量了一眼道，「這玩意兒不會有輻射吧？」
德彪訥訥道：「亞克力的，壓根就不是石頭。」
馬富貴恨鐵不成鋼道：「就衝你的辛苦，乾點什麼不吃口好飯？」
為了省錢，德彪一個傳銷頭子每天親自騎電三輪去菜市場買菜，當然，更多的可能是為了安全。那也起早貪黑的！
孫曉剛明白這個窩點已經完了，他也隨大溜蹲了下來，其他人幾乎也全是一樣，都往左邊擠，本來就屋小人多，小小的一麵牆這會成了香餑餑，恨不得人摞人疊起來。這次連德彪邊上那幾個也想往過湊。
馬富貴問德彪：「你們平時都是怎麼運作的？」老頭這是在拖時間。
我回頭衝浩浩使了個眼色，浩浩衝我比了個「OK」，掏出電話往樓道裡走。
傻子也終於明白了一回。
事已至此，德彪也冇藏著掖著：「就是傳統的拉人頭」，先利用高薪工作騙來一批，然後洗腦培訓，讓他們再拉親戚朋友來，隻要人到了先收走身份證電話，讓他們繼續拉人，有的開始不樂意乾，真拉來了人拿了分成自然就跟我一條心了————」
馬富貴道：「你這不叫傳統叫過時。」
德彪道：「我知道，現在有追求的都搞電詐去了，但那個準入門檻高，培訓課程時間長，被我騙來的能是啥精英，在這個賽道上我們冇有競爭力啊。」
牆上牆下的人們紛紛咒罵起德彪來，仗著有「警察」撐腰，有人順手摳下牆皮扔德彪，始作俑者之後，別人有樣學樣，一時間牆皮亂飛。
這會廁所排隊的還有倆，那倆人已經對馬富貴表過忠心，宣告自己人雖然在廁所門口，但心已經蹲在牆邊了————
在一片亂鬨鬨的喧鬨中，有那麼一刻鬨中取靜的時間，然後就聽有人在樓道裡舉著電話說：「對，我報警，我們發現了一個傳銷組織，地址就在————」是浩浩。
德彪愣了一下，表情瞬間從希冀「坦白從寬」的謙卑變成了「抗拒從嚴」的猙獰。
「媽的上當了，他們不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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