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兒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自家院子。
渾身上下濕得透透的,頭髮一綹一綹粘在脖子上。
粗布衣裳緊緊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嘴唇都青了。
手裡的鐮刀,被她死死抱在胸前。
腦子裡嗡嗡亂響,全是方纔柴房裡那滾燙的唇舌交纏,還有抵在她小腹上的滾燙……
臉上火燒火燎,身上卻一陣冷一陣熱,心在腔子裡撞得生疼,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剛一頭撞進院門,堂屋裡的周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小馬紮上彈了起來,手裡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簸箕裡。
“我的個老天爺!你這是掉河裡了!”
周氏尖利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一雙老眼瞪得溜圓,上下下掃視著林穗兒這副落湯雞模樣,滿是嫌棄。
“讓你去砍點稈子!你倒好!這是砍到龍王廟去了?瞅瞅你這身水!啊?你是下河摸魚去了還是怎麼著?”
林穗兒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冷得牙齒都在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想趕緊躲開。
“半下午不見人影,回來就弄這副鬼樣子!砍完沒有?啊!”周氏不依不饒,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腦門上了。
“砍完了……在……在地頭……”
她聲音抖得厲害,磕磕巴巴回道。
周氏仍然唾沫星子亂飛,“敗家玩意兒!幹活都幹不利索,凍出病來不花錢抓藥啊?真是個喪門星!”
林穗兒低著頭,側身想從周氏旁邊擠過去,回西屋。
“哎!我話還沒說完呢!”周氏卻一把拽住她,“啞巴了?問你話呢!這半天你到底死哪兒去了?別是躲哪兒偷懶去了吧!”
“沒……沒有,娘,我真是在地裡,下雨……躲了會兒……”
周氏一臉狐疑,上下打量她,哼了一聲,“別是躲誰家棚子裡去了吧?孤魂野鬼似的,也不知道檢點!”
這話讓她一陣心虛,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娘!我沒有……”
說完就擠進了西屋。
周氏不依不饒,跟到西屋門口,手指頭差點戳到門闆上,“活兒沒幹成,弄一身狼狽回來,還有臉往屋裡躲?我看你是……”
“娘……我冷……換件衣裳……”
林穗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活該!誰讓你不知道躲雨?瞅這天陰的,不知道早點回來?沒長腦子啊!”
周氏在外頭又罵了兩句,但到底沒闖進來,隻是氣呼呼地在門口轉悠。
西屋裡又暗又冷。
林穗兒背靠著關緊的木門,渾身脫力般往下滑,好半天才喘勻了氣。
哆嗦著手,去解身上濕透的衣釦。
指尖碰到腫脹刺麻的嘴唇,又是一陣心悸。
那感覺太霸道了……
跟相公那麼多次……從來沒有過。
相公親她,總是敷衍了事,從不會這樣……
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似的兇狠,卻又帶著一種讓她渾身發軟的滾燙。
她當時……竟然有一瞬間沒推開……
林穗兒猛地搖頭,不敢再想下去,手忙腳亂地扒下濕冷的衣裳,從炕頭的木箱裡胡亂扯出一件乾爽的舊褂子換上。
剛繫好衣帶,外頭周氏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這都什麼時辰了?文啟怎麼還沒回來?出去時說好晚半晌就回的!這外頭雨是停了,可路上指定滑得很!他那身子骨,哪經得起風吹雨淋?可別著了寒氣!這讀書人的身子,金貴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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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兒聽著,默默抿了抿唇。
婆婆永遠隻惦記著兒子的身子金貴。
相公出去文會,還沒回來?
她推開西屋門,輕手輕腳走出去。
外麵院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文啟回來了。
他也是一身濕漉漉的,半舊的青色長衫下擺沾滿了泥點子,緊緊貼在腿上,頭髮也散了,幾縷濕發貼在額前,看起來有些狼狽,臉上卻像是有些滿足的樣子。
“文啟!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周氏一見兒子,立刻把對林穗兒的火氣拋到了九霄雲外,滿臉心疼地迎了上去,“哎呦喂,怎麼濕成這樣?快快快,快進屋!這秋雨涼,沁骨頭!可別凍病了!”
陳文啟卻不以為意,擺擺手說:“娘,路上滑,摔了一跤,沒事。”
周氏像是張嘴想要說什麼,轉頭瞅見林穗兒還站在那兒,就是一嗓子:“你還杵著當門神呢?沒看見你相公濕透了?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趕緊的!去竈房燒一大鍋熱水!要滾燙的!給文啟好好燙燙腳,驅驅寒氣!再去箱底找塊老薑,拍碎了煮碗薑湯!”
“哦……哦,知道了,娘。”
林穗兒回過神來,連忙應下,低頭快步往竈房走。
經過相公身邊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下。
就是這一瞥,卻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相公沾滿泥漿的長衫下麵,赫然粘著幾片細長的玉米葉子!
相公是去鎮上的。
鎮上是青石闆路和街巷,怎麼會有玉米葉子?
她心裡不知怎的就是一咯噔。
玉米地裡那令人麵紅耳赤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又鑽進腦子。
不會的。
相公是讀書人,怎麼會……
肯定是相公回來時,路上太滑,摔倒了,正好摔在誰家堆在路邊的玉米稈子上沾到的。
林穗兒快步走進了竈房。
竈房裡冷鍋冷竈,她趕緊蹲下塞柴火,手有點抖,劃了好幾下才把柴火點著。
橘紅的火苗騰起來,照亮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
外頭堂屋,傳來婆婆和相公的聲音。
“文啟啊,今兒文會如何?可有什麼進益?”
“尚可,娘,同窗們議論風發,頗受啟發。”相公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
“那就好,那就好!我兒辛苦!快快,把這濕外套脫了,娘給你找件乾爽的……”
周氏又喊:“穗兒!水燒熱點沒有?磨蹭啥呢!”
“快了,娘。”
林穗兒悶聲應道,用力把一根粗柴塞進竈膛,火苗猛地躥高。
是啊,肯定是路上蹭的。
鎮上回來的路,好幾處都有堆放的玉米杆子準備當柴火。
自己真是魔怔了,怎麼會想到那方麵去……
林穗兒甩甩頭,不再去想,專心燒水。
堂屋裡,婆婆還在心疼兒子,相公偶爾應和兩句。
這場景,和過去無數個日子似乎沒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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