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玉輕輕敲了敲窗戶。
周朝奉猛地抬頭,眼裏滿是警惕:
“誰?”
“周孝嚴的故人,來取他十一年前封存的東西。”
周朝奉渾身一僵。
芥玉壓低聲音,將那枚銅錢從窗縫裏遞了進去。
“老人家,您驗驗這枚信物。”
周朝奉連忙接過銅錢,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指尖摩挲著背麵刻的“周”字,又撫過方孔邊緣磨了十幾年的痕跡,緊繃的臉色終於緩了下來。
他起身開啟房門,將芥玉讓了進來,反手落了門栓。
“你是誰?孝嚴他怎麼樣了?”
“我是南昭晏太傅的外孫女,拾翠。”
她頓了頓。
“周大人今日在三司會審當堂翻供,指認太子與顧平毒殺康郡王,此案子構陷我外祖父晏太傅。如今滿朝文武,南北使臣,都在等您手裏的證物,還忠良一個清白。”
周朝奉渾身一震,手裏的銅錢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著芥玉,嘴唇哆嗦著:“孝嚴他……終於敢說了?他忍了這麼十一年,被顧家打壓了十一年,終於敢站出來了?!”
“是。”芥玉點頭,“他不想再讓康郡王蒙冤,不想讓晏家滿門白死,更不想讓構陷忠良的奸人,繼續逍遙法外。”
“老人家,當年的事,您也是親歷者,您難道願意看著這些真相,永遠被埋在地下嗎?”
周朝奉沉默了。
他背過身,肩膀微微發抖,過了許久,才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一個上了三重鎖的樟木匣子,開啟鎖,從裏麵取出一疊用油紙層層包好的紙頁,鄭重地遞到了芥玉手裏。
最上麵一張,是周孝嚴親筆寫的供狀,字字血淚,把當年太子與顧平如何指使他下毒、如何偽造現場、如何用晏家金器栽贓構陷晏太傅,寫得清清楚楚。
下麵的,是顧平當年通過徐記錢鋪給周孝嚴轉賬的銀錢底單,每一筆都有賬可查,筆跡清晰,鐵證如山。
“姑娘,這些東西,我守了十一年。”
周朝奉的聲音發顫。
“孝嚴當年跟我說,若有一日,晏家有後人能站出來,能翻了這樁鐵案,再把這東西交出去……如今,我把它交給你,你可一定要讓那些奸人……血債血償!”
“您放心。”
芥玉把證物緊緊攥在手裏,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必不負周大人所託!”
她轉身要走,剛拉開房門,就聽見前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陰狠的喝令:“給我搜!那個女人肯定在這裏!殺了她!把證物搶回來!”
周朝奉臉色大變:“姑娘,他們追來了!後院西角有個暗門,通到外麵的柳葉衚衕,你、你快從那裏走!”
芥玉搖了搖頭,將證物用油紙裹緊,貼身藏進了衣襟裡。
她看了一眼院子裏的情況,為首的男人帶了十幾個死士,已經把整個錢鋪圍得水泄不通,硬闖絕無勝算。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周朝奉道:“老人家,您待會就說,我拿了東西從後門跑了,他們不會為難您。”
說完,不等周朝奉反應,她轉身便翻上了院牆,故意踢落了一片瓦片,弄出了清晰的聲響。
“在那裏!”
死士立刻發現了她的身影,提著刀就追了上來。
為首的男人一眼就看見了她,厲聲喝道:“給我追!格殺勿論!”
芥玉沿著院牆疾跑,腳下不停,心裏算著時間,半個時辰的時限,隻剩不到一刻鐘了。
她必須在時限之內,趕回大理寺。
身後的死士越追越近,箭矢擦著她的耳邊飛過去,釘在了院牆上。
她腳下一滑,差點從牆上摔下去,眼看最前麵的死士已經揮刀砍了過來,她猛地側身,從腰間摸出短刀,狠狠格開了對方的刀鋒,藉著反作用力翻身跳下了另一側的院牆。
巷子裏早有她提前看好的快馬,是陸聞硯昨日就備好拴在這裏的。
她迅速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朝著大理寺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的死士還要再追,卻被霍驚玄帶著暗衛從暗處現身,刀光閃過,不過片刻,便將所有人死死攔在了巷子裏。
這一切,都發生的悄無聲息。
芥玉騎著馬闖過鬧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風在耳邊呼嘯。
她勒馬避開貨攤時,餘光瞥見巷口閃過一角玄色衣影,快得像錯覺。
是他嗎?
還是她看錯了?
她來不及細想,馬蹄已經踏過了那條巷口。
可心裏那根弦,卻被這一角衣影撥動了——她不確定是不是他,不確定他是不是一直在暗處跟著,更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希望他在,還是希望他不在。
但她沒有回頭。
燈在自己手裏,她不能總想著身後有沒有人。
風在耳邊呼嘯,響起了陳九的話——“把她們的名字刻在心裏,當燈一樣點著。”
綠蘿、紅綃、阿孃、外祖父……那些被碾碎的人。
她手裏的燈,不是為自己亮的,是為他們亮的。
當她騎著馬衝進大理寺大門的時候,堂官正好在高聲唱報:“半個時辰已到!”
芥玉翻身下馬,快步衝進正堂,高舉著手裏的證物,聲音清亮,響徹整個大堂:
“陛下!臣妾回來了!鐵證在此!”
滿堂瞬間死寂。
蕭見睿手裏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顧聞英麵色慘白如紙,身形卻依舊挺得如鬆似柏,唯有藏在廣袖之下的手,已死死攥成了拳,指節綳得泛出青白。
內侍快步走下來,接過芥玉手裏的證物,畢恭畢敬地呈進了暖閣。
不過片刻,暖閣裡便傳來了皇帝震怒的聲音,伴隨著瓷器摔碎的巨響:
“好!好一個太子!好一個顧平!”
“傳朕旨意!顧平雖死,罪證確鑿,追奪官爵,家產抄沒,戮屍示眾!顧聞英身為顧家主事者,治家不嚴、縱容族人,削去所有官職,罰俸三年,閉門思過!顧家其餘人等,不予追究!”
“太子蕭見睿,失德失察,勾結外戚,意圖不軌,即刻廢去太子之位,貶為庶人,禁足東宮!”
“康郡王蕭譽,沉冤昭雪,追謚曰‘靖’,以親王禮改葬。所有涉案官員,一律交由三司嚴查,嚴懲不貸!”
旨意落下,滿堂文武無一人敢出聲。
衙役上前,摘掉了顧聞英的官帽,他躬身領旨,沒有半分失態,隻是轉身離開時,冷冷地掃了芥玉一眼,眼底翻湧著陰鷙的恨意。
蕭見睿渾身發抖,癱坐在椅子上,麵無血色,被內侍上前摘了太子冠服,押了下去。
周孝嚴直挺挺地跪在堂中,脊背依舊挺直,沒有半分涕淚,隻對著暖閣的方向,鄭重道:
“臣,等了十一年。謝陛下,為康郡王昭雪,為晏太傅洗去汙名一角。”
“老臣……死而無憾了!”
三司會審,塵埃落定。
康郡王十一年的沉冤,終於得以平反。樹大根深的顧氏門閥,雖折了核心羽翼,卻依舊保全了根基,北朔朝堂的格局,已然改寫。
堂內的人漸漸散去,芥玉站在原地,懷裏還抱著那疊已經被皇帝禦批過的證物,雙手微微發抖。
她做到了,她靠著自己,把鐵證帶回了堂前,給枉死的人,討回了半分公道。
可她心裏清楚,這遠遠不夠。
僅靠這個案子,動不了顧家的根基,更翻不了晏家滿門的冤案。
真正能釘死顧家與南昭孟氏跨國勾結、構陷忠良的鐵證,隻有楚於手裏那封孟氏家主寫給顧平的親筆密信。
她必須拿到那封信。
“做得很好。”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芥玉回頭,看見晏知晦站在她身側,一身墨色蟒袍,眉眼依舊冷硬,可眼底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廊下的風卷著他身上的鬆木香,吹到她臉上,和昨夜馬車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看著他,想問剛纔在巷子裏,她這麼順利,是不是他派了暗衛?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問了又如何呢?他從來都是這樣,做了十成,隻說一分,甚至一分不說。
“多謝。”她最終隻說了這一句,微微俯身行禮。
他看著她,沒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拂去了她鬢邊沾著的一片塵土,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帶著熟悉的溫度。
“該謝的,是你自己。”他說,“你做到了,芥玉。”
“但這不是終點。”
說完,他便轉身,帶著沈素問和霍驚玄,大步沿著宮道走遠了。
芥玉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攥著證物的手,微微收緊。
她知道,他說的終點,是晏家滿門的昭雪,是所有構陷忠良的奸人,血債血償。而這條路,她要自己走下去。
回到五皇子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蕭沛不在府裡,蘇明玉也不在,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
芥玉坐在窗前,把今日會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顧家雖傷了元氣,卻依舊穩立不倒,太子廢了,可真正的元兇,南昭孟氏,還穩坐在南昭朝堂之上,裴烈還好好地掌著兵權,做著孟氏的爪牙。
晏家滿門的冤案,還隻掀開了冰山一角。
要扳倒孟氏,要給晏家滿門翻案,要徹底拔除顧家這顆毒瘤,她必須拿到楚於手裏那封密信。
可楚於心思深沉,偏執陰鷙,手裏握著無數世家的把柄,從來不肯輕易出手。蕭沛絕不會幫她和楚於這種皇帝身邊的人物扯上關係,更不會讓她拿到能撼動南昭朝堂的密信。
至於晏知晦……
“唉——”
她嘆了口氣,按了按太陽穴。
先前定好的自掌燈明,若日後還要去尋他幫助,這還算得上是自掌燈明嗎?
她搖了搖頭,沒再細想。
“王妃。”丫鬟忽然敲門。
“墨韻書肆的陸掌櫃讓人送來的,說務必親手交給您。”
“進來。”
“是。”
芥玉接過信,拆開一看,隻有短短一行字:楚於三日後申時,於圓香院後院雅間候你,隻許你一人赴約。
芥玉捏著信紙,指尖微微收緊。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她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上紙緣,一點點將字跡吞沒。
灰燼落在案上,她伸手拂去,掌心那道還沒長好的傷口被燙得微微一疼。
她低頭看著那道疤——是陳九的刀留下的。
綠蘿、紅綃、阿孃……那些名字刻在心裏,當燈一樣點著。
楚於是刀山還是火海,她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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