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比我想的,敢認。”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從牆邊傳來,打破了巷子裏的沉寂。
芥玉睜開眼,轉頭看去。
楚於依舊靠在那麵斑駁的牆上,黛紫色的袍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臉上還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隻是眼底那抹漫不經心,此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陸聞硯不肯幫我,是因為你。”
芥玉的手頓住。
“他這個人,最重規矩。中立的規矩,不偏不倚的規矩。”
“可他為了你,把規矩破了。”
他歪了歪頭:“你到底有什麼好的?”
芥玉沒理他,默默從袖口處撕下一塊布條,在傷口處纏好。
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這才抬起頭:“你說完了?”
楚於盯著她看了片刻,抿唇一笑。
“嗯,說完了。”
他轉身,黛紫袍角又隨風舒捲。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姑娘,你方纔說,你記住欠綠蘿一條命。”
“那你記不記得,你還欠我一個人情?”
芥玉一怔。
楚於沒等她回答,抬步走了。
他的聲音從巷口飄過來,帶著笑意:“下次見,姑娘。”
芥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風卷著落葉從她腳邊滾過。
她低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陳九說的那句話——“別讓她們的命,白給你當了燈油!更別到最後,你也變成了那些拿著人命點燈的人!”
她閉上眼。
綠蘿、紅綃、嶽錚……
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姑娘。”
芥玉猛地睜開眼。
霍驚玄站在巷口,手按在刀柄上,麵無表情。
“您該回去了。”
芥玉看了他一眼:“他讓你來的?”
霍驚玄沒有回答,隻是側身讓開了路。
芥玉走過去,從他身邊經過時,忽然問:“你一直在暗處看著?”
霍驚玄沉默了一瞬。
“……王爺讓我跟著姑娘。”
芥玉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姑娘。”他說。
芥玉回頭。
“今晚您得去一趟王府後巷。”
芥玉皺眉:“做什麼?”
“去了您就知道了。”
“我不去。”她說,“如今我是五皇子妃,再不回去,會惹人嫌疑。”
霍驚玄冷聲道:“王爺已經安排好了,您不用擔心。”
芥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伸手指向他後方,麵露驚懼:“哎呀!有刺——”
話沒說完,脖子上突然一涼。
刀已經架了上來。
“王爺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霍驚玄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刀刃往下壓了半分。
“姑娘想來是不願做那具屍首的。”
“…………”
後巷的盡頭,停著一輛馬車。
不是以前那輛青帷小車,而是一輛通體玄黑的馬車,車身比尋常馬車寬出一倍有餘,四角懸著鎏金銅鈴,車簾是墨色織金的錦緞,連車轅上都雕著繁複的雲紋。
芥玉猶豫片刻。
以前他總坐那輛不起眼的小車,像他這個人一樣,藏在暗處,不讓人看見。
現在這輛——像是在說:我不藏了。
霍驚玄走到馬車旁,垂手立著,沒有掀車簾。
“姑娘,王爺在等您。”
她站在車簾前,邁不開步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她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自己掌燈,自己走這條路,不依附任何人,可現在,她還是站在了這裏。
像她所有的決心,在他麵前,不堪一擊。
實在丟臉。
她咬咬牙,準備掉頭回去。
可轉頭看了一眼霍驚玄,他的手已經按在了佩刀上,正冷著臉瞪她,眼裏全是催促。
算了。
進去就進去吧。
總比真的成了屍體強。
他晏知晦難不成還能吃了她不成?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一股濃鬱的鬆木香瞬間撲過來,不似往日的冷硬,今日竟混著暖融融的熱意,鋪頭蓋臉裹住了她。
車廂裡隻點了一盞琉璃燈,暖黃的光全落在軟榻上。
往日裏領口繫到頷下、連半寸肌膚都不肯露的人,今日竟換了一身鴉青軟緞常服,半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哪怕隻是隨意靠著,垂在榻沿的長腿也佔了半張榻麵,肩線竟比站著的她還要高出一截。
她的視線不受控地往下滑——從他鬆散的領口滑進去,又像被燙到一樣彈開。
似是察覺到她落定的目光,晏知晦的指尖漫不經心拂過半束的烏髮,將額前垂落的幾縷碎發輕輕撥開。
動作閑散得很,卻明明白白把整張眉眼都露給了她。
芥玉的大腦一片空白,抬眼對上了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
“你……”
“我……”
她無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嗯……”
芥玉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變快了,腦海裡不合時宜地回放起他們兩人昨夜在婚房裏的旖旎景象。
天……怎麼會想起這個?
她默默把視線收回,低下了頭,試圖壓製住內心的不安。
晏知晦沒說話,隻靜靜看著她。
車廂裡靜得可怕,隻剩兩人的呼吸聲,一聲疊著一聲,在狹小的空間裏纏在一起。
芥玉站在車簾邊,進退兩難,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心虛。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她隻是決定靠自己了而已。
唉……
好難為情。
那道沉沉的目光,從頭到腳掃過她,最後落在她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的手上。
對麵的人終於有了動靜,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啞得勾人。
“過來。”
芥玉咬了咬唇,往前挪了兩步,在他身側坐下。
他拉過她的手,低頭看著纏得亂七八糟的布條,眉頭微微皺起。從榻邊的暗格裡取出藥箱,剪開布條,敷藥,纏棉布。
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她垂著眼,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她掌心翻飛,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荷包被偷,銅錢還在裏麵,陳九和楚於是一夥的,那銅錢是不是已經落到楚於手裏了?
明日三司會審,她拿什麼去換周朝奉手裏的供詞?
她越想越急,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他停住了。
“在想什麼?”
她一愣,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荷包……”她說,“被偷了,裏麵那枚銅錢——”
“在我這兒。”
他從袖中摸出那枚銅錢,放在她掌心。銅錢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方孔邊緣磨得發亮。
芥玉怔住:“怎麼會在你手裏?”
“霍七從那個小偷身上搜出來的。”他的語氣淡淡的,“你的荷包,他帶回來了。”
“哦。”芥玉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心裏那根綳了半天的弦忽然鬆了。鬆了之後,又湧上一股更複雜的情緒——她以為可以完完全全靠自己,可怎麼好幾次出事,都有他在後麵兜底。
這次是這樣,上次遇崔望之也是這樣。
“……謝謝。”她的聲音很小。
他沒應,隻是把纏好的棉布打了一個結。
“好了。”
她正要抽回手,卻被他反手攥住了手腕。
“晏知晦?”
他沒應。
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帶——她整個人被他抱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扔在了榻上,後背砸進柔軟的錦褥裡。
他翻身壓上來,那道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在下麵。她眼前全是他敞開的衣領裡露出的麵板,和他垂落在肩側的黑髮。
她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發緊。
他沒說話。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壓下來,從她的眉眼掃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脖頸,最後停在她纏著棉布的手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看一件讓他很不高興的東西。
她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她想起自己今晚做的事——一個人跑出來見陸聞硯,被人拿刀指著,把手弄成這樣。
她以為他可以不管的,她也沒想讓他管。可現在他真的一言不發,她又覺得心虛得厲害。
“你……你別這樣看我。”
他沒開口,沉默繼續在狹小的車廂裡蔓延,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響。
“你說話啊。”她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還是說你有事瞞著——
“唔!”
芥玉瞪大了雙眼,一臉震驚。
他低頭,堵住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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