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芥玉醒了。
她眼睫顫了顫,先掃過整間屋子,帳幔垂落,四下靜得隻有窗外掃落葉的簌簌聲。
榻邊小幾上擱著白瓷碗,碗壁溫著,盛著清透的湯藥,旁側疊著一身嶄新的石青色宮裝,司賓司九品女官的製式,針腳齊整,像是連夜趕製的模樣。
門被輕輕推開,青竹端著凈盆進來。
芥玉坐起身,“王爺呢?”
“回姑娘,王爺四更天便去了書房,和沈先生議事,至今沒出來。”青竹把凈盆放在架上,垂首回話,“霍統領已經把院子圍好了,昨夜的事,半分風聲沒漏出去。王爺吩咐,姑娘醒了先喝葯,備好入宮的東西。”
芥玉點點頭,沒再說話,端起碗,一口飲盡。
苦澀的葯汁滑過喉嚨,她眉峰都沒動一下,放下碗時,目光又往門口的方向落了落。
書房裏,鬆煙墨香裹著清苦的葯氣。
晏知晦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北朔晏家舊部名冊、顧家貪墨軍餉的賬冊,紅筆圈畫的痕跡密密麻麻。
案角擱著一枚半舊的銀荷包,邊角被指尖反覆摩挲得發亮。
沈素問端著一碗熬好的藥茶進來,放在案邊:“王爺。”
晏知晦沒抬眼,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紙頁,“都安排好了?”
“是。”沈素問點頭,“皇後宮裏已經拿到了南昭晏太傅親筆信的抄件,今日宴上必然發難。五皇子那邊遞了話,身份一露,他會接下。淑妃娘娘也打點好了。”
晏知晦端起葯碗,一口飲盡,空碗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素問頓了頓,還是開口:“王爺,昨夜……”
“按原計劃走。”晏知晦打斷她,抬眼時眼底一片寒色,“她留在攝政王府,皇帝的刀隨時會落。隻有入了五皇子府,她纔是安全的。”
“可五皇子他……”
“蕭沛要的是南昭晏氏舊部的籌碼,就得好好供著這枚籌碼。”晏知晦指尖落在那枚銀荷包上,“他敢動不該動的心思,就讓他這五皇子府,徹底空了。”
沈素問點了點頭,猶豫了一會。
“王爺,昨夜您答應姑娘不嫁了,今日若在朝堂上定下婚期……姑娘怕是會記恨您。”
“那就讓她恨。”
他垂眼:“記仇的人,才記得住恩。”
沈素問一怔,隨即垂首:“是,屬下明白了。”
————
謝恩宴設在太和殿西偏殿。
皇帝高居上首,明黃龍袍垂落,威壓深重。皇後坐於身側,淑妃陪在下首,太子蕭見睿、攝政王晏知晦、五皇子蕭沛分坐兩側。
內侍垂首侍立,殿內落針可聞。
芥玉一身石青色宮裝,站在殿中,垂首行禮,脊背挺得筆直。
“臣女芥玉,參見陛下。”
皇帝抬手:“抬起頭來。”
芥玉依言抬頭,目光掃過殿上,在晏知晦身上頓了半瞬,便收了回來。他一身墨色親王蟒袍,端坐不動,眉眼冷硬,和昨夜判若兩人。
皇帝看了她片刻,轉頭看向蕭沛,笑了笑:“老五,這就是你求娶的姑娘?”
蕭沛緩緩起身,一身暗紫錦袍,領口綉著暗紋蓮台,眉眼溫潤,帶著常年禮佛的平和氣。
他躬身行禮:“回父皇,正是。芥玉姑娘心性端方,聰慧通透,兒臣心悅已久,求父皇賜婚,允兒臣娶她為正妃。”
他話音剛落,皇後手裏的茶盞便往案上一擱,聲響清冽,瞬間壓過了殿內所有動靜。
“慢著,先前說好的,是給老五納個側妃,怎麼如今就成了正妃?這位置,她怕是擔不起。”
“況且,臣妾近來查到一樁事,今日當著陛下和眾人的麵,也該說個清楚。”
皇後抬眼,目光如刃:“此女本名拾翠,是南昭罪臣晏明遠的外孫女,晏家當年通敵案裡漏網的遺孤。”
“太後素來重規矩,常與臣妾說,皇家選妃首重身家清白,這般罪臣之後,莫說正妃,便是入府做侍妾,都汙了皇家的門楣!”
殿內瞬間死寂。
芥玉呼吸一滯,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慌亂失態。
是誰傳出去的?
是太子?
她往蕭見睿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對上他笑意盈盈的目光。
她默默收回了視線。
之前以裴家三小姐的身份與他見過麵,過了這麼久,他難道還記得她的樣貌,甚至私底下派人查到了她的底細?
蕭沛好似早有準備,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芥玉:“父皇容稟。母後所言,句句屬實。兒臣早就知曉,她是南昭晏太傅的後人,暮雲的獨女。兒臣求娶的,從來都是拾翠姑娘,而非旁人。”
“噢?展開說說。”皇帝道。
“兒臣近來抄《金剛經》,常念忠良蒙冤,心有不忍。南昭晏太傅一生清正,當年的案子,南昭朝中早有翻案之聲,隻是缺一個由頭。”
他抬眼,目光溫和卻篤定:
“今日若因她的出身治罪,天下人隻會說——北朔懼南昭舊案,連一個孤女都不敢留。可若兒臣以正妃之禮相迎,天下人便會說——北朔不計前嫌,連罪臣之後都能容。這樁婚事辦好了,不是兒臣娶妃,是父皇在替南昭晏家翻案。”
皇帝指尖叩龍椅的節奏慢了下來,目光在蕭沛臉上停了一瞬。
蕭沛繼續道:“更何況,晏氏舊部如今多散在北朔與南昭邊境。這些人念舊主,十幾年不肯歸順南昭朝廷,也不肯歸順北朔。兒臣娶拾翠為正妃,他們便有了效忠的名義。邊境多一分安穩,父皇便少一分操心。”
他說完,垂首退後半步,姿態恭順。
皇後和太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從蕭沛身上移開,落在晏知晦臉上。
“攝政王有何見解?”
晏知晦放下茶盞,起身行禮,聲音冷而平:
“陛下,五皇子所言,於情於理都說得通。但臣以為,此事不宜再拖。”
他抬眼:“晏氏舊部在邊境觀望多年,不是不知道晏家有後人,是不信北朔會善待她。今日若隻是口頭應允,明日再議婚期,訊息傳到邊境,那些人隻會覺得——北朔還在猶豫,還在拿晏家後人當籌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不如將婚期改定在三日後。一來,以示皇家誠意,讓邊境那些人看見,北朔不是嘴上說說;二來,三司會審正在查顧家舊案,此時定下婚期,朝中那些想借晏家舊案生事的人,便沒了由頭。”
他看向皇帝,目光坦蕩:
“故臣以為,這樁婚事——”
“越快越好。”
皇帝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淑妃神色緊張地看向他,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皺巴巴。
殿內隻聽得見指尖叩擊龍椅扶手的聲響,一下,一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芥玉則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方纔晏知晦的目光掃過來,極快的一眼,帶著她讀不懂的意味,讓她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皇帝的目光掃過蕭沛,又掃過晏知晦,最後落在芥玉身上。
“老五,你方纔說,這樁婚事辦好了,是替南昭晏家翻案?”
蕭沛垂首:“是。”
皇帝又看向晏知晦:“你說,越快越好?”
晏知晦:“是。”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從嘴角一掠而過。
“好。朕準了。”
“三日後,行納采禮。老五娶芥玉為正妃,入五皇子府玉牒。”
他看向蕭沛,語氣沉下來:“老五,你既擔了這份情,就要擔起這份責。晏氏舊部若因此歸順,是你的功勞;若出了差池,朕唯你是問。”
蕭沛叩首:“兒臣領旨。”
一句話,釘死了婚期,再無轉圜餘地。
芥玉沉默。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她抬眼看向晏知晦,他依舊麵無表情地端坐著,彷彿方纔那個把婚期定在三日後的人,不是他。
宴散,殿內的人漸漸走空。
芥玉心情複雜,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她緩步走出偏殿,手腕突然被一隻溫熱的手扣住。
力道不容她掙脫,直接將她帶進了旁邊空無一人的耳房,反手合上了門,落了栓。
屋裏光線昏暗,隻有窗欞漏進的日光,在地上鋪了淺淺一道。
晏知晦雙手垂在身側,十指收攏,將她的手腕扣住,逼至牆角。
“你、你做什麼?”
他不說話。
直至整個人把她壓在牆上,胸口碾過她那兩團軟肉,硬邦邦地擠得變了形。
他抵著牆,氣息又低又黏,像貼在耳邊吐寒氣:“芥玉。”
“芥玉……”
他的目光從她眼睛移開,往下落,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
“你!”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別喊我芥玉,我說過我有自己的名字,叫拾翠。”
“拾翠?”
他沉聲道:“你是我的,你應該用我給你的名字。”
芥玉一臉震驚,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晏知晦嗎?
他……
芥玉搖了搖頭,回過神來,眼底壓著怒意:
“你先回答我,今天在朝堂上的話,是真是假?”
他沒說話。
她往前試圖逼近半步,可被他扣著手腕,逼不近,隻能仰頭乾瞪著:
“昨夜的話,是哄我的?”
晏知晦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扣著她手腕的指節微微收緊。
她聲音拔高了些:“你說話!昨夜你說的,是哄我安心,還是你自己當真了?”
他沉默著,深深地看向她的雙眼。
“你長大了。”
“哈??”
芥玉一怔。
“什麼?”
她看著他,心裏不禁鬱悶,他又這樣!總說些讓她摸不著頭腦的話。
她皺眉:“晏知晦!你不要岔開話題,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讓我嫁過去?”
“不是。”
“那你把話說清楚!”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就算你對我虛情假意,可我們當初簽的是盟約,也不是賣身契。當初的白紙黑字上寫的清清楚楚,你我是盟友!”
他沉默。
“行!”
她心底猛地竄起一股邪火,怒極反笑。
“那我們先前的盟約不如就此作廢。”
“日後我會推蕭沛上位,幫他奪嫡,幫他坐穩那個位子。”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往他心口上紮刀:“他若登基,我便是皇後。他若不成,我就讓我的孩子去爭。”
“三年抱倆!”
“生一堆,總有一個能成!”
話音未落,晏知晦扣著她手腕的手驟然收緊,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
“嘶——”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你、你鬆開!”
“好痛!真的好痛!”
她掙紮著:“晏知晦,你弄疼我了!”
“三年抱倆。”他重複了一遍,“是四字,還是七字?”
“什麼?”
他俯下身來,兩個人的額頭相貼在一起:“我說,是‘三年抱倆’這四個字,還是‘三年抱倆,生一堆’這七個字?”
她沒好氣道:“你管我幾個字?”
晏知晦點點頭,鬆開一隻手,指尖從她耳後滑下來,沿著脖頸的弧度,落在她鎖骨上方。
“說一次,我聽清了。”他垂著眼,“說第二次,我會記住。”
“晏知晦,你——”
“第三次。”他打斷她。
“那我會殺了你。”
她渾身一僵。
“但不是現在。”
晏知晦鬆開扣著她手腕的手,卻沒有退開。
他彎下腰,一隻手突然探入裙擺,指尖觸到她膝彎內側的軟肉,輕輕一勾,將她的左腿抬了起來。
緊接著將手從膝彎滑上去,掌心貼著她大腿內側,一寸一寸往上。
芥玉貼著牆,退無可退。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腰胯的溫度,燙得她小腿肚都在發抖。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隨即又壓下去,壓得嚴嚴實實,像他壓在心口那十幾年的血、火、和不能說出口的話。
她咬著唇,硬生生忍著那股羞澀和難為情:“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昨天你拒絕了我,如今還想反悔不成?”
“芥玉,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什麼?”
“不要背叛我。”
他抬眼,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臉分成兩半。
那雙溫潤的眉目,此時竟如同地獄惡鬼,讓人脊背發冷。
芥玉愣住。
“我再說一次,”他看著她。
“不要,背叛,我。”
芥玉呆愣在原地,兩眼飛快地掃著他那張臉的神情。
自第一次見麵,他拿著刀抵著她脖子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的臉上見過這種神情了。
“你方纔說,生一堆。那你知不知道——”他往前又近了半寸。
“我們現在隔了幾層布?”
芥玉回過神來,低頭看向胯下,這才驚覺,兩個人的下半身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貼合著。
不禁兩頰泛紅,惱羞成怒:
“晏知晦!這可是在宮裏!”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樣?!”
她語氣急促:“光明正大地你不來!你搞這種!”
“你卑鄙!”
“你陰私!”
“你齷齪!”
“你言而無信!”
“你枉為君子!”
“你、你!你……”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還如何?”
“我記得你昨晚解我腰帶的時候……”
她瞬間哽住,昨天?
那分明是藥物使然,這根本不能比啊!
晏知晦皺眉,見她憋紅了眼,沒再說話,以為她又要哭了,這纔不情願地鬆開了扣著她腿彎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裙擺落下來,遮住方纔那幾乎不存在的空隙,她膝蓋發軟,整個人往下墜,被他伸手撈住腰,又重新按回牆上。
“站不穩?”他問。
她咬著牙:“要你管!”
“我不管。”
芥玉一愣。
他低聲道:“但你記住了,你要是敢生一個,我就敢殺一個。”
“你要是敢生兩個——”
“我就敢殺一雙。”
話落,他往後又退了半步,恢復了往日沉穩剋製的模樣,彷彿和方纔那個將她嵌進牆角的人判若兩人。
芥玉喘著氣,試圖穩住心跳。
她惱了:“你這個人,真的是...…”
“嗯?”
“……”
“嗬!”
芥玉麵紅耳赤地瞪了他一眼,倉皇轉身離去。
走的時候,把門用力關上,發出一聲巨響。
晏知晦也不惱。
隻是站在那裏,任由日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門外傳來霍驚玄的腳步聲,隔著門板低聲回話:“王爺,姑娘暫住司賓司偏殿,一切已安排妥當。”
“傳令下去。”
他拉開門,周身的寒氣又重了幾分。
“五皇子府內外,再布三層暗哨。顧家那邊,按原計劃動手。”
“是!”霍驚玄躬身領命,轉身退了下去。
晏知晦站在廊下,暮春的風卷著落蕊吹過,掀起他衣袍的下擺。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
不記仇者必寡恩。
她記他的仇,他該高興的。
日光從他身上碾過去,拖出一道狹長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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