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馬蹄聲驟然勒停,驚起簷角幾片殘雪。
芥玉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蜷成了拳。
晏知晦端坐馬上,玄色大氅被朔風掀起半幅,露出內裡織暗紋的墨色錦袍。晴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映得那雙眼愈發沉冷。
芥玉連呼吸都放輕了,心虛地垂了眼,不敢再與他對視。
“殿下。”崔望之早已掀簾下了馬車,正垂手躬身行禮。
晏知晦這才將目光從芥玉身上移開,落在崔望之臉上時,那層寒意紋絲未動。
“崔大人,怎麼在這兒?”
崔望之直起身,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芥玉那邊掃了一下:“下官路過此處,恰好遇見這位姑娘……有些麵善,便停下問了兩句。”
“麵善?”晏知晦眉峰微動,“崔大人認識?”
“不認識。”崔望之答得坦然,“隻是今日在攝政王府外的巷子裏,已經見過這位姑娘一次。彼時她從巷中出來,步履匆匆,下官多問了兩句。如今又在太子府門口遇見,難免覺得有些巧。”
他說這話時,目光始終落在晏知晦臉上,像是在等什麼。
芥玉焦急地站在一旁,感覺天都快塌了。
崔望之這話沒半個字明指可疑,卻字字都把她往風口浪尖上推。攝政王府、太子府,兩處全燕安城都盯著的是非之地,她一個無名無姓的女子接連現身,任誰都會多生疑心。更讓她竄起寒意的,是崔望之的眼神——哪裏是下屬對上官,分明是蓄勢多年、隻待一擊的對峙。
晏知晦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眼,目光落在崔望之臉上,“崔大人好眼力。”
崔望之拱手:“王爺謬讚。下官不過職責所在,凡事多留個心眼罷了。”
“可崔大人是禦史,查的是朝堂官員。這姑娘既非官員,又與崔大人素不相識,崔大人這‘職責’,是不是管錯了?”
崔望之麵色不變:“王爺說得是。隻是今日之事,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請教王爺。”
“說。”
“這位姑娘,”崔望之的目光轉向芥玉,又移回晏知晦臉上,“是從攝政王府出來的。”
他語氣刻意放慢了半拍。
“下官若沒記錯,王爺府上的規矩向來嚴,尋常女子出入,必有登記在冊。這位姑娘既非府中侍女,又無親無故,卻能自由進出——下官鬥膽,敢問王爺,這位姑娘是何人?”
芥玉垂著眼,心神緊繃,死死盯著腳前青石板縫裏的枯草,欲哭無淚。
“本王府上的人,還需要向你交代?”
晏知晦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睨著躬身的崔望之,周身的氣勢像壓頂的寒雲。
崔望之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拱手,不卑不亢:“王爺言重了。下官並無冒犯之意,隻是職責所在,凡事多問兩句罷了。”
“又是職責所在。”
“敢問崔大人的職責是盯著本王的後院嗎?”
他目光往崔望之臉上落了一瞬,冷意刺骨。
“還是說,崔大人覺得本王的後院,也該歸禦史台管?”
崔望之當即躬身,長揖到底:“下官不敢。”
晏知晦不再回他,隻抬起手,指尖朝芥玉的方向點了點:
“過來。”
芥玉愣了一瞬,連忙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馬側,垂著頭不敢亂動,鼻尖縈繞著馬身上的熱氣與他身上冷冽的鬆煙香,說不清是懸著的心落了地,還是更慌了。
晏知晦低頭看她,那目光落在她發頂,壓得她頭皮發麻。
“去哪兒了?”
芥玉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忽然想起崔望之還躬在一旁,耳朵定然豎得極緊,半分錯處都能被他揪出來。
她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晏知晦也沒催她,見她不說話,便抬手把馬鞭換了個手。
“回去再說。”
說完,他勒馬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前去。
芥玉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走出去幾步,晏知晦忽然停下,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愣著幹什麼?跟上。”
芥玉連忙小跑著跟上去。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崔望之還站在原地,躬著的身已經直了起來,正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芥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晏知晦的背影上,她隱隱覺得此人不簡單。
來不及細想,她連忙回頭加快腳步,跟在馬側,再不敢回頭。
——-——
馬蹄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
崔望之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風吹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靴麵上沾的一點泥——是方纔下馬車時踩的。巷子裏沒什麼人,隻有遠處茶棚裡還坐著兩個婦人,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大人。”身後傳來隨從的聲音,“咱們……還去禦史台嗎?”
崔望之沒應聲。
他垂著眼,看著麵前那塊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小撮枯草,被馬蹄踩得稀爛,草莖斷成幾截,混著泥,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晏知晦一句話,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詰問,半分辯駁的餘地都沒留。不是辯解,是護短,再追問,便是逾矩越界,把手伸到了攝政王府的後院,犯了官場大忌。
當真是可笑。
人人都知攝政王不近女色,府中連個侍妾通房都無,多少世家費盡心機想塞人都被他拒之門外,今日竟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親自出麵,當眾駁了他禦史台的臉麵。
“大人?”隨從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崔望之這才收回目光,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去禦史台。”
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瞬間,最後往巷子盡頭掃了一眼。
那裏空空蕩蕩,隻有風雪卷著枯葉飄過。
“去查,這位姑孃的來歷,從出生到入燕安城,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
芥玉跟著那匹馬,一路走回攝政王府。
馬蹄聲不緊不慢地落在前麵,她兩條腿追得發沉,剛退的熱意又順著脊背往上翻,額角沁出的汗沾著碎發,貼在臉頰上,又悶又澀。
他始終沒回頭,連馬步都沒慢過半分。方纔巷子裏那句護著她的話還在耳邊打轉,此刻卻隻剩一身拒人千裡的冷意,堵得她胸口發悶,連腳步都重了幾分。
她知道他方纔是豁出臉麵護她,可那一路冷硬的無視,像根細針,紮在心上,泛著密密麻麻的澀意。
可她又立刻把這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她一個借他地盤落腳、一心隻想報仇的孤女,又有什麼資格委屈。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門口,她扶著門框喘氣,還沒來得及順過氣,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進來。”
芥玉抬頭,隻見晏知晦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二門裏。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發軟的腿跟了進去。
——————
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芥玉站在門邊,垂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磚。青灰色的,磨得很光,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書房裏靜得隻剩銀霜炭燃燒的細碎劈啪聲,混著窗外偶爾卷過的風聲。晏知晦立在書案前,背對著她,手裏捏著一份奏摺,卻半天沒動。
她垂首立在門邊,腿漸漸泛了麻,案前的人才終於開口:
“抬起頭。”
芥玉應下,目光卻不敢往他臉上落,隻虛虛地落在他肩側的錦袍上。
“說吧,去哪了?”
芥玉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太子府。”
“做什麼?”
“送信。”
“什麼信?”
芥玉頓了頓,抬眼看他,眼裏帶著點小心:“就是……昨晚說的那件事。把裴婉如買通尚食局的賬,遞到太子妃手裏。”
晏知晦沒說話,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身上,最後落在她因為小跑而微微散亂的鬢髮上。
“翻牆出去的?”
芥玉後背一緊,“……是。”
“誰幫你遞的?”
“陸聞硯。”芥玉答完,又連忙補了一句,“就是他剛好也在太子府門口,我就……請他幫了個忙。”
“剛好?”晏知晦重複了一遍,帶著點冷嘲,“他剛好在太子府門口,你剛好遇上他,他剛好願意幫你遞信?”
芥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可芥玉卻覺得整個書房的空氣都跟著壓了過來,連呼吸都滯了半分。
“你知不知道,陸聞硯是什麼人?”
“……墨韻齋的東家,訊息販子。”
“還有呢?”
“還有……”芥玉想了想,“朝中很多人找他買訊息,他跟各方勢力都有往來,隻認錢。”
晏知晦聞言,語氣柔和了一些。
“知道得挺清楚。那你知道他為什麼幫你嗎?”
芥玉抿了抿唇:“他說……交個朋友。”
“交朋友?”晏知晦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可臉上半分笑意都沒有,“他陸聞硯在燕安城混了這麼多年,交過的‘朋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知道那些‘朋友’現在都在哪兒嗎?”
芥玉沒吭聲。
“非死即殘。”
晏知晦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陸聞硯交朋友,從來不是為了雪中送炭,是為了隔岸觀火。誰的熱鬧夠大,他就往誰跟前湊。”
“你今日讓他幫忙遞信,明日他就會拿著這事去跟別人換訊息。”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後日,全燕安城都會知道,攝政王府裡有個女子,往太子府遞了密信。”
芥玉垂著眼,臉上火辣辣的,她當時隻想著趕緊把信遞出去,趕緊抓住顧家的把柄,卻沒料到會惹出這麼多隱患,被他當著麵拆穿所有疏漏,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更讓她無措的是,他越冷,她心裏那點不該有的澀意就越重。她明明是來求他庇護、借他的勢力報仇的,本該事事聽他安排,不該擅自行動,可此刻被他冷言訓斥,胸口卻像堵了一團濕棉,偏偏又清楚自己沒資格委屈,隻能把所有情緒都嚥下去,咬著唇不肯抬頭。
晏知晦看著她垂首不語的模樣,眼底的寒意更重。
“你是不是覺得,扳倒顧家、報你母親的仇,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別的都可以往後放?”
芥玉沒說話,可指尖掐進掌心的力道,已經給了答案。
“你覺得今日崔望之看見你從太子府門口出來,心裏會怎麼想?”
芥玉愣了愣:“他說他是路過——”
“崔望之是禦史台的人,禦史台的衙門在城東,太子府在城南,他‘路過’能路過到這兒來?”
晏知晦往前又邁了一步,離她不過兩步遠。
“他是在跟著你。”
“從攝政王府跟到太子府,從太子府跟到巷子口。”晏知晦的目光沉沉,“你以為他是路過?他是專門在那兒等你落把柄。”
“可、可是他為什麼——”
“為什麼?”晏知晦打斷她,“因為你是從我府裡出去的。因為你在太子府門口逗留。因為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
“崔望之這個人,麵上是個耿直敢言的清流禦史,可他心裏裝的,從來不是查案那麼簡單。他盯著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芥玉一怔,原來從她出府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她卻毫無察覺,還差點把把柄送到了對手手裏,連累了他。
她忽然想起臨走前崔望之看的眼神,“他想扳倒你?”
晏知晦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愉悅,快得讓人抓不住。
“是。”
“可想扳倒我的人太多了,像他這樣,能忍著數年不露聲色的,不多。”
芥玉心裏一震,再想細問,卻見他忽然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摺子,不再看她。
“今日的事,到此為止。”
那聲音又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信遞進去了,是你的本事。可往後,不許再翻牆。”
芥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胸口的悶意又翻了上來。巷子裏他那句冷硬的“本王府上的人”,明明是堵崔望之的話,卻在她心上紮了一下,又暖又澀。原來在他眼裏,她不是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可轉頭他就用這麼冷的語氣訓她,讓她連靠近都不敢。
正失神間,他冷硬的聲音再次傳來:
“還站著幹什麼?回去躺著。燒剛退就跑出去,嫌自己命長?”
那聲音依舊是冷的,可話裡藏著的關切,卻像一縷暖風吹進了冰窖,落在芥玉耳裡,讓她鼻尖一酸。
她連忙低下頭,把眼裏的濕意憋回去,小聲道:“……是。”
她轉身推門,正要出去,忽然又聽他開口:
“等等。”
“往後,”他視線落在她臉上,“再要出門,走正門。”
“可門房會攔——”
話音未落,書案上傳來“啪”的一聲重響。
狼毫筆重重砸在硯台邊緣,墨汁濺起一星半點,落在素白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目的墨痕。
芥玉怔住,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攥緊了袖口。她沒敢抬頭,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又惹他不快,隻見錦袍的下擺,幾步停在她的麵前。
“方纔在巷口,本王說的話,你是沒聽見,還是全當耳旁風了?”
芥玉的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門板上。
晏知晦想起巷口那句脫口而出的“本王府上的人”——這輩子第一次說這種話,她卻沒認真當回事。
不禁怒從心來。
他語氣沉沉,一字一句道,“聽好了,隻要本王還沒死,這府裡,乃至整個燕安城,都無人敢攔你。”
“芥玉,我想我說得很清楚了。”
芥玉點點頭,沒說話,卻依舊是不肯抬頭的模樣。
…………
…………
“看著我!”
“啊?”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芥玉被嚇得抬起了眼,但剛對上他那雙眸子,淚花就閃了出來。她隻是想報仇,一個快十六歲的女孩,根本不懂此刻心裏的這點情愫,她討厭,但是又放不下,泛紅的眼眶裏,竟一時之間滿載著悲怨。
細小的淚花輕輕澆滅了他滿腔的怒意,剩下的隻有無盡的煩躁。
他閉了閉眼,聲音放低了些,“往後再要出門,就說,是本王的人。”
“記住了?”
芥玉連忙點頭。
晏知晦別開眼,擺了擺手:“去吧。回房歇著。”
——————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晏知晦立在案前,手裏的摺子半個字都入不了眼。
他想起崔望之的眼神,那藏了多年的隱忍與鋒芒。人人都當崔望之是清流諫臣,隻有他知道,那人一直在等一個扳倒他的機會。今日芥玉的行跡落在崔望之眼裏,難保不會被他順藤摸瓜,查到青州的舊賬,查到他布了這麼多年的局。
他煩躁地將摺子扔在案上,按了按眉心。
他半生清冷,自持如鐵,府中連半分私情影跡都不留,今日竟為她破了例、亂了規、當眾擔下了所有口舌與隱患。原以為那一句護持,縱不明說,她也該心領神會。
可她一句“門房會攔”,輕飄飄便將他豁出去的分量,盡數拂在風裏。
她在外敢翻牆、敢闖險、敢孤身赴太子府遞信,一身孤勇刺目得很,偏在他麵前,縮成這般怯生生的模樣,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敬他、怕他、疏遠他,獨獨不肯信他。
怒意莫名又在胸腔裡開始翻卷著。
他氣她愚鈍,氣她不識好歹,更氣自己竟被她一句無心之語,攪得方寸大亂,連多年不動如山的剋製,都險些崩裂。
那些不該生、不該存、更不該說出口的心思,又被他狠狠壓回了心底,隻化作一團化不開的沉鬱,堵得發疼。
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隨著窗紙上白茫茫的雪光,好似一同眠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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