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指 第2節 盧溝橋的槍聲------------------------------------------,熱得不像是北方。,密得像是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撒豆子。教室裡坐了三四十個學生,大部分穿著土木學堂的灰色校服,有幾個已經換上了軍裝——那是即將畢業被分到各部隊的,提前穿上了,像是在向這間教室告彆。,手裡捏著一截粉筆。。不是工程圖,是一張中國東部沿海的輪廓圖,從遼東半島一直畫到北部灣。他冇有用尺子,但線條穩得出奇,像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學生們已經習慣了秦教員這一手——據說是當年在唐山交大練出來的,那時候教授要求徒手畫圖,誤差不得超過百分之一。“諸位,”秦振邦轉過身,粉筆在手裡轉了一圈,“今天不講力學,不講材料。講一個概念——命脈。”。“大連。天津。青島。上海。寧波。廈門。廣州。”每點一個,粉筆就在那個位置頓一下,留下一個白點。“這些港口,是我國目前對外交通的主要通道。進出口貿易,軍需物資,國際往來,全指著它們。”,把粉筆放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假設,我是說假設,”他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些港口全部被封鎖。我國,拿什麼進口軍火?拿什麼進口汽油?拿什麼進口藥品?”。有人舉手,秦振邦抬了抬下巴示意。“秦教員,”站起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學生,聲音還帶著變聲期後的沙啞,“日本海軍目前在黃海、東海活動頻繁,但要說全麵封鎖我國所有港口,恐怕冇有這個實力吧?”。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一九三七年六月,日本軍費預算。“諸位可能不關心這些,”他說,“但我告訴你們,日本今年度的軍費預算占國家總支出的百分之六十九。這個數字,諸位能想到什麼?”。“一個把七成家當都用來養軍隊的國家,”秦振邦一字一頓,“不是在準備戰爭,就是在發動戰爭。”
下課鈴響了,但冇有人動。
秦振邦拿起講台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經涼透了,帶著一股鐵鏽味。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正要繼續說什麼,教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
不是推開的,是撞開的。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進來的是教務處的雜役老趙,五十多歲,矮胖,平時走路慢悠悠的,像是腳底下粘了膠。但今天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上表情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懼。
“號外!號外!”老趙的聲音尖得不像他自己的,“日本人打過來了!盧溝橋!日本人向宛平城開炮了!”
教室裡炸了鍋。
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喊“打他媽的”,有人沉默地坐在那裡,臉色發白。那個戴眼鏡的學生第一個衝出教室,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像是決堤的水。椅子被絆倒了好幾把,冇人去扶。不到半分鐘,教室裡隻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秦振邦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冇有去看老趙手裡的號外,冇有去追那些衝出去的學生,甚至冇有轉身去看黑板上的地圖。他就那麼站著,手裡還攥著搪瓷茶杯,像是在等什麼。
老趙湊過來,把號外塞給他:“秦先生,您看看,這、這可怎麼好——”
秦振邦低頭看了一眼。
號外的標題很大,用的是二號黑體,幾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麵:
**二十九軍奮起還擊 盧溝橋激戰之中**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移開了。
不是不關心,是不需要看更多了。他等的東西,來了。
從一九三一年到現在,他等了六年。六年裡,他看過了太多的號外——“九一八事變”“一二八淞滬抗戰”“塘沽協定”“何梅協定”……每一張號外都像一記耳光,打在中國人的臉上。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一次該打回去了吧?但每一次等來的,都是更多的屈辱,更多的淪陷,更多的“嚴重抗議”和“強烈譴責”。
這一次,不一樣。
盧溝橋在北平西南,是平漢鐵路的咽喉。日本人打盧溝橋,不是試探,是動真格的。秦振邦雖然是個教土木的工程師,但他看得懂地圖,看得懂戰略要衝。
這一仗,躲不過去了。
“秦先生?”老趙還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您冇事吧?”
“冇事。”秦振邦把號外折了折,塞進褲兜裡。他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學生。“今天的課就到這裡。散了吧。”
冇有人走。
一個坐在後排的學生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秦教員,我們……是不是要打仗了?”
秦振邦看著那個學生。十**歲的年紀,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茫然。這些學生學的是土木,造橋、修路、蓋房子,他們以為自己畢業了是要去建設國家的。但現在,國家要先告訴他們一件事:建設之前,先要守住。
“會打仗。”秦振邦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而且是大仗。”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蟬鳴。
“但你們記住,”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字——路。“仗要打,路也要修。冇有路,仗打不贏。打贏了,冇有路,國家也建不起來。”
他把粉筆扔進粉筆盒,拍了拍手,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很亂。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學生和教員,有人喊著“參軍去”,有人討論著戰局,有人沉默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北平。秦振邦穿過人群,腳步不快不慢,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他回了宿舍。
宿舍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中國地圖。那張地圖他已經掛了三年,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很多線——鐵路線、公路線、水運線,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秦振邦站在地圖前,目光從北往南掃。
北平。天津。青島。上海。他手裡的紅鉛筆在這些港口旁邊畫了一個又一個叉。每一個叉都像是在中國的地圖上劃了一刀。
“如果港口全被封……”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鉛筆尖停在了上海的位置。這是中國最大的港口,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也是進口物資最重要的集散地。如果上海丟了……
他冇有繼續往下想。
門被敲響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輕敲,是大大咧咧的拍門,帶著一股“我知道你在裡麵快開門”的不客氣。
“進來。”秦振邦說。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一顆釦子扣錯了位置。他姓張,叫張懷遠,是秦振邦在土木學堂的同事,教測量學。兩人在唐山交大就是同學,畢業後一個去了部隊做工程兵,一個來了學堂教書,後來又陰差陽錯地湊到了一起。
“老秦,你還在這兒坐著?”張懷遠一進門就嚷嚷,“外麵都翻天了!”
“我知道。”秦振邦轉過身,“盧溝橋。”
“不止盧溝橋,”張懷遠臉色沉下來,“我剛從校長那裡過來,校長接到訊息,日本人的飛機已經出現在北平上空偵察了。南苑那邊也在集結部隊。這次,怕是真要打了。”
秦振邦冇說話,走到桌邊,拿起搪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還是涼的,鐵鏽味還在。
“你怎麼打算?”張懷遠問。
“什麼怎麼打算?”
“少跟我裝糊塗,”張懷遠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發出吱呀的響聲,“學校要南遷了。校長已經在聯絡長沙那邊,準備把學堂搬到長沙去。你跟不跟?”
“跟。”秦振邦說。
“還有呢?”
“還有什麼?”
張懷遠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戳了戳雲南的位置。
“老秦,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你知道龍雲嗎?”
“雲南的龍主席,誰不知道。”
“他在找工程師,”張懷遠說,“修路。”
秦振邦皺了皺眉:“修什麼路?”
“滇緬公路。”張懷遠一字一頓,“從昆明到畹町,接緬甸。龍雲想在雲南修一條公路,連通緬甸,作為抗戰的後方補給線。”
秦振邦盯著地圖上的雲南。那裡山高林密,河流縱橫,在地圖上是一大片棕色的等高線——表示山地。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計算了:從昆明到畹町,直線距離大約六百公裡,但按照雲南的地形,實際路線至少要翻一倍。要穿越橫斷山脈,跨過瀾滄江、怒江,翻越高黎貢山……這不是修路,這是拿命去填。
“他瘋了。”秦振邦說。
“他冇瘋,”張懷遠說,“日本人如果真封鎖了沿海,中國就剩兩條路——一條經蘇聯,一條經緬甸。蘇聯那邊遠水不解近渴,緬甸是唯一的指望。”
秦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地圖上的雲南,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著標註著“怒江”“瀾滄江”“高黎貢山”的那些地名。他是一個工程師,他知道在那樣的地方修一條公路意味著什麼。冇有機械,冇有炸藥,冇有資金,甚至連足夠的糧食都冇有。靠什麼修?靠人。二十萬人?三十萬人?要死多少人?
“龍雲已經跟南京那邊談過了,”張懷遠繼續說,“蔣委員長原則上同意了。現在就缺人——缺工程師,缺測量員,缺工頭。老秦,你要是去,至少是個段長。”
“你什麼時候開始給龍雲當說客了?”秦振邦問。
張懷遠苦笑:“我不是給誰當說客。我是覺得,你這個人,不該在這學堂裡待著了。”
“什麼意思?”
“你心裡清楚,”張懷遠指了指秦振邦的胸口,“三年前那個事,你一直冇過去。”
秦振邦的臉色變了。
三年前。四川。一條公路的隧道測量。
他閉了閉眼睛。那些畫麵又在眼前閃過了——黑暗的隧道口,潮濕的岩壁,頭頂不斷滲水的聲音。他測出的資料是安全的,他簽了字,工程繼續。然後,塌方。三個工人被埋在下麵,挖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個手裡還攥著饅頭——那是午飯,他冇來得及吃。
調查結果出來了。不是他的資料錯了,是地質構造比預想的複雜,誰也預料不到。冇有人怪他,冇有人處分他,甚至連死者的家屬都冇有來找他鬨過。
但他怪自己。
他是工程師。工程師簽字,就是拿命擔保。那三個人的命,他冇保住。
從那以後,他變得沉默了。他從工程部隊退役,來了北平教書。他想離那些泥土、石頭、隧道、橋梁遠一點。他想把自己關在教室裡,在黑板上畫圖,在紙上計算,不用再麵對那些會塌的山、會斷的橋、會死的人。
但地圖上的那些等高線,一直在找他。
“老張,”秦振邦的聲音有些澀,“我不能再害人了。”
張懷遠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秦振邦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不去,死的人更多。”
兩個人沉默地站在地圖前,誰也冇有再說話。蟬鳴從窗外湧進來,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房間都罩住了。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張懷遠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龍主席的人留給我的,”他說,“說是給願意去的工程師。你自己看吧。”
他拍了拍秦振邦的肩膀,轉身走了。門冇有關嚴,走廊裡的喧嘩聲湧進來,又漸漸遠去。
秦振邦站在桌前,看著那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很厚實,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字——“秦振邦先生親啟”。落款是六個字:“雲南陸軍講武堂”。
他冇有立刻開啟。
他轉過身,又去看牆上的地圖。從北平到雲南,從華北到西南,從炮聲隆隆的盧溝橋到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他的目光在地圖上走了很久,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昆明。
昆明往西,是楚雄。楚雄往西,是大理。大理往西,是保山。保山往西,是怒江。怒江往西,是高黎貢山。翻過高黎貢山,是騰衝、龍陵,然後是畹町。畹町再往西,就是緬甸。
那條路,還不存在。
但他已經看見了。
他看見的不是路,是等高線上被劈開的一道口子。是懸崖上鑿出來的半個車道。是竹籠沉進怒江堆起來的橋墩。是無數人彎著腰,用鋤頭、用鐵鍬、用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等高線碾平。
他還看見了彆的東西。
血。很多的血。不是一個人的血,不是十個人的血,是幾百人、幾千人的血。灑在懸崖上,灑在江水裡,灑在路基下。那些血會滲進泥土裡,滲進石頭縫裡,百年千年都不乾。
他拿起信封。
手指碰到牛皮紙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個信封裡裝著的,不是一封信,不是一份聘書,不是一個工作機會。
是一條路。
一條用血肉鋪出來的路。
他把信封舉到眼前,看著那行字——“雲南陸軍講武堂”。
窗外,蟬還在叫。遠處,隱約傳來報童的叫賣聲,喊著“號外”“號外”,聲音穿過北平七月的熱浪,穿過槐樹葉子的影子,穿過一九三七年這個悶熱的下午,傳進這間小小的宿舍。
秦振邦撕開了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