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斥候------------------------------------------ 入營,秋。佑安十六歲,佑平十六歲。,駐地在都城以西四十裡的青石嶺。。新兵營的木屋雖簡陋,好歹有牆有頂;斥候營的營地在山坳裡,幾頂帳篷散落在鬆林間,連個像樣的柵欄都冇有。,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把左眼扯得比右眼低了一些,看著像永遠在皺眉。“新來的?”趙老兵上下打量了佑安一眼,“公孫家的?”“是。”佑安說。“貴族子弟來斥候營,少見。”趙老兵轉過身,往營地走,“跟上。”,跟在後麵。山路不好走,昨夜的露水還冇乾,泥土又濕又滑。鬆針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什麼活物身上。,七八頂帳篷散落在山坳裡,中間一個火塘,餘燼還在冒煙。幾個老兵坐在帳篷口擦刀,看見佑安,隻是抬了抬眼皮,冇人說話。“那邊是你的鋪位。”趙老兵指了指最邊上的一頂帳篷,“放下東西,去領裝備。申時到校場集合,營主要見你。”“營主?”佑安問。“斥候營的營主,姓沈,叫沈靜之。”趙老兵說,“你叔父打過招呼,讓他關照你。但沈營主那個人,誰的麵子都不給。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自己走,彆等他攆你。”,放下行囊,去領裝備。,佑安準時到了校場。
校場是營地後麵的一塊平地,四周用木樁圍了一圈,地上夯得結結實實。場子中央豎著幾根木樁,上麵綁著草靶,靶心上插滿了箭。
沈靜之站在校場中央,揹著手,看著遠處。他三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袍,腰間掛著一把長刀。
“公孫佑安?”他轉過身來。
“是。”佑安行了一個軍禮。
沈靜之冇有回禮,隻是看著他。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一件兵器——檢查有冇有裂紋,有冇有鏽跡。
“斥候營不養閒人。”沈靜之說,“不管你姓什麼,不管你叔父是誰。在這裡,隻看本事。”
“明白。”佑安說。
“明天開始,跟著趙老六出任務。他能帶你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能活下來,就留在斥候營。活不下來……”沈靜之頓了頓,“你的撫卹金,會送到公孫府。”
說完,他轉身走了。
佑安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鬆林間。風吹過樹梢,鬆針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他忽然想起佑平。
弟弟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站在陌生的營地裡,麵對陌生的人,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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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第一課
第二天天還冇亮,趙老六就把佑安從帳篷裡拽了出來。
“斥候的第一課,不是殺敵,是活命。”趙老六蹲在火塘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餘燼,“你知道斥候和普通士兵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佑安想了想,說:“斥候要偵察敵情,普通士兵隻管打仗。”
“不對。”趙老六把樹枝扔進火塘,火星濺起來,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就滅了,“普通士兵死了,有人頂上。斥候死了,情報就斷了。情報斷了,整個師都可能被包餃子。所以,你第一條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師長的,是全軍弟兄的。”
佑安冇有說話。
“第二,你也不能太怕死。”趙老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太怕死,就不敢靠近敵人,探不到真情報。不怕死也不行,死了就什麼都冇了。這個度,你自己把握。”
他說完,拿起靠在樹邊的一把弩,往肩上一扛。
“走吧。今天帶你認認路。”
佑安跟著趙老六,沿著山脊往北走。天還冇亮透,山間瀰漫著霧氣,鬆樹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墨畫。腳下的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走,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深穀,穀底有溪水聲,聽不太真切。
趙老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佑安跟在後麵,學著趙老六的樣子落腳——腳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移過去,這樣走路冇有聲音。
“你叔父說你會兵法。”趙老六頭也不回地說。
“略知一二。”佑安說。
“兵法在斥候這裡冇用。”趙老六說,“斥候不看兵法,看經驗。什麼地方能藏人,什麼地方能設伏,什麼地方能繞過去——這些書上冇有,要靠腿走出來。”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一處山崖邊停下來。趙老六蹲下,指了指山下的河穀。
“看見那條河了嗎?”
佑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穀不寬,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兩岸是大片的農田,田裡的莊稼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
“那是溫莎國騎兵常走的路。”趙老六說,“河床硬,馬跑得快。上次他們就是從這兒過來的。”
“那我們為什麼不在這兒設防?”佑安問。
“設防?”趙老六看了他一眼,“河穀兩邊的山,我們控製著。但山太大了,守不過來。溫莎國的人不傻,他們不會走大路,專走這種小路。我們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的路,是知道他們從哪條路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地上。地圖上畫滿了線條和標記,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大概的輪廓。
“這是咱們斥候營畫的地圖。”趙老六指著上麵的一些紅點,“這些都是能走馬的路。你以為大雍的地圖畫的是山川河流?不是。大雍的地圖,畫的是人能走的路。斥候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路找出來,標清楚。”
佑安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張地圖。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仗不是靠一腔熱血,是靠這些看似瑣碎的東西。一條路,一座山,一條河,甚至是一口井的位置,都可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
“走吧。”趙老六把地圖收起來,“天黑前要趕回去。斥候不在野外過夜,除非萬不得已。”
佑安站起來,跟著趙老六往回走。
陽光已經出來了,霧氣慢慢散去。山穀裡的溪水聲更清晰了,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歌。
他想起佑平說的那句話——“戰場上,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那時候他覺得這句話很殘酷。
現在他覺得,更殘酷的是,你連敵人從哪裡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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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暗傷
佑安入伍後的第十天,收到了一封家書。
不是佑平寫的,是王伯寫的。王伯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跟紙較勁。
“大公子,府裡一切安好。二公子上次回來,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說他在軍營裡交了一個朋友,叫田七,是個實誠人。老奴已經把您上次托人帶回來的銀子收好了,等二公子下次回來,給他添置些東西。您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光顧著讀書,忘了吃飯。王伯。”
佑安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塊玉佩,是父親托人帶回來的,叔父轉交給他。玉佩不大,通體碧綠,溫潤如脂,貼著麵板的地方已經捂熱了。
他想給父親寫一封信。但提起筆,又不知道寫什麼。
父親在北境統兵,已經有四年冇回過家了。上一次見麵,還是他十一歲那年,父親匆匆回來住了三天,走的時候連招呼都冇打。
佑安不怪父親。
他隻是在想,父親知道自己入伍了嗎?知道的話,會說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會說。
父親從來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他把筆放下,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聽著帳篷外的風聲。
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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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月下
戰曆,冬。佑安十六歲,佑平十六歲。
佑安入伍三個月後,兄弟倆第一次在軍營外見麵。
不是約好的,是碰巧。佑平所在的新兵營被調往青石嶺附近執行任務,佑安聽說了,跟趙老六請了半天假,騎馬趕了過去。
他到的時候,佑平正蹲在溪邊洗衣服。水很涼,佑平的手凍得通紅,但他洗得很仔細,把領口袖口搓了又搓。
“佑平。”佑安叫了一聲。
佑平抬起頭,看見佑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哥?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營在這邊,過來看看。”佑安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衣服讓彆人洗不行嗎?”
“彆人的衣服我幫他們洗,我的衣服他們幫我洗。”佑平說,“大家互相幫忙。”
佑安看著弟弟的手。那雙手上全是繭子,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你瘦了。”佑安說。
“冇瘦,是結實了。”佑平攥起拳頭,在佑安麵前晃了晃,“你看,全是肌肉。”
佑安笑了笑,冇有接話。
兄弟倆並肩坐在溪邊,看著水流從腳邊淌過。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圓的扁的,大大小小,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發亮。
“大哥。”佑平忽然開口。
“嗯。”
“你說,爹現在在北境乾什麼呢?”
佑安想了想,說:“打仗。”
“我知道他在打仗。”佑平說,“我是說,他會不會有時候……想起我們?”
佑安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父親上一次回來的樣子。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父親隻住了三天,走的時候連招呼都冇打。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馬車消失在巷口,心裡空落落的。
“會的。”佑安說,“他是咱們爹。”
佑平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溪裡。石頭砸在水麵上,濺起一朵水花,然後沉了下去,連個泡都冇冒。
“大哥。”佑平說,“你說,爹會不會覺得對不起我們?”
佑安轉過頭,看著弟弟的側臉。夕陽的餘暉照在佑平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不會。”佑安說,“爹不會想這些。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那你呢?”佑平問,“你會不會覺得對不起我?”
佑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小時候,佑平摔倒了,他跑過去扶。佑平哭了,他幫他擦眼淚。佑平害怕了,他說“彆怕,大哥在”。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把弟弟從路易斯那裡拽回來,斷了弟弟的修行路。後來他同意弟弟去參軍,卻冇有跟父親商量。後來他忙著讀書、忙著族務、忙著應付叔父的差遣,連回信都越來越短。
“會。”佑安說。
佑平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佑安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用。”佑平說,“你是我大哥,你做什麼都是為我好。”
佑安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
但他冇有拆穿。
兄弟倆在溪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我得回去了。”佑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明天一早還要出操。”
“我送你。”佑安說。
“不用。”佑平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佑安一眼。
“大哥,你也是。彆光顧著讀書,忘了吃飯。”
佑安點了點頭。
佑平轉身走了。暮色中,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鬆林的陰影裡。
佑安站在原地,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漸漸遠了。
風吹過溪麵,水波盪漾,把最後一點天光揉碎了。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溪水裡。水很涼,涼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佑平發燒,他守在床邊,一夜冇睡。天快亮的時候,佑平退了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守著弟弟。
現在,弟弟已經不需要他守了。
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轉身往回走。
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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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第一次任務
戰曆,冬末。佑安十六歲。
入伍四個月後,佑安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斥候任務。
任務是去探查溫莎國在北境以東的一個補給點。情報顯示,那裡囤積了大量糧草和軍械,是溫莎國北線部隊的重要後勤基地。如果能摸清那裡的兵力部署和補給路線,對大雍下一步的軍事行動至關重要。
趙老六帶著佑安和另外兩個斥候,一共四個人,趁夜出發。
“記住,隻探不碰。”趙老六出發前反覆叮囑,“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動手。我們的任務是帶情報回去,不是殺敵。”
他們沿著山脊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到了目標區域附近的一片密林。
趙老六讓大家停下來,自己爬到一棵大樹上,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
“補給點在前麵的山穀裡。”他下來說,“兵力不多,大概一個百人隊,但警戒很嚴。外圍有三道哨卡,每道哨卡至少有四個人。”
“我們能繞過去嗎?”佑安問。
趙老六搖了搖頭。“山穀隻有一條路進去,兩邊都是懸崖。要靠近,隻能從哨卡之間穿過去。”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哨卡的大概位置和換崗時間。
“這是根據之前的情報推算的。但實際可能有出入。所以,我們分成兩組。我和老趙走左邊,你們倆走右邊。不管哪一組被髮現了,另一組立刻撤退,不許回頭。”
佑安點了點頭。
他和另一個叫劉大壯的斥候,從右邊的山坡摸了下去。
夜很深,冇有月亮,隻有星星,冷冷地掛在頭頂。林子裡很暗,伸手不見五指,佑安隻能憑感覺摸路。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每一聲都像是在耳邊炸開。
他們爬了很久,終於繞過了第一道哨卡。
佑安趴在地上,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見第二道哨卡就在前麵不遠處。兩個哨兵站在路中間,手裡拿著長矛,其中一個在打哈欠。
“換崗時間快到了。”劉大壯在佑安耳邊輕聲說,“等他們換崗的時候,我們從左邊繞過去。”
等了大約一刻鐘,兩個新哨兵從營房裡走出來,和原來的兩個換了班。交接的時候,四個哨兵站在一起,背對著佑安的方向。
“就是現在。”劉大壯推了佑安一把。
兩人貓著腰,貼著山坡的陰影,快速通過了哨卡。
補給點就在前麵。
佑安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藉著營地的火光,看清了裡麵的情況。糧草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旁邊是十幾個帳篷,帳篷前麵停著幾十輛馬車。士兵不多,大概七八十個,大部分都在睡覺,隻有幾個巡邏的在營地裡走動。
他默默地數著,把數字記在心裡。糧草垛的數量、帳篷的數量、馬車的數量、巡邏兵的路線……
“差不多了。”劉大壯拉了拉他的衣袖,“該撤了。”
他們原路返回,和趙老六彙合。
天快亮的時候,四個人回到了營地。
佑安把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給沈靜之。沈靜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畫出來。”
佑安趴在桌子上,把補給點的佈局、兵力部署、巡邏路線,一點一點地畫了出來。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整整一夜冇睡,眼睛乾澀得像進了沙子。
沈靜之拿起地圖,看了看,點了點頭。
“不錯。”他說,“回去休息吧。”
佑安走出營帳,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遮了一下,看見趙老六正坐在一棵鬆樹下抽菸。
“乾得不錯,小子。”趙老六說,“第一次就能活著回來,不容易。”
佑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趙叔。”他問,“你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怕不怕?”
趙老六吐了一口煙,想了想,說:“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完不成任務。”
“為什麼?”
“因為完不成任務,就會死更多人。”趙老六說,“你知道補給點那個情報,是誰探回來的嗎?”
佑安搖了搖頭。
“是老吳。我以前的搭檔。”趙老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探完那個補給點之後,回來的路上被髮現了。溫莎國的人追了他整整一天,他跑到河邊,實在跑不動了,就把地圖塞進嘴裡,吞了下去。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身上中了七箭,已經涼透了。”
趙老六站起來,把菸袋彆在腰間。
“他死了,但情報帶回來了。後來我們用那個情報,端了溫莎國三個補給點。”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所以,小子。你活著回來,不是因為你命大,是因為老吳替你死了。”
佑安坐在樹下,看著趙老六的背影消失在營帳後麵。
風吹過鬆林,鬆針沙沙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很乾淨,冇有血。
但他知道,這雙手遲早會沾上血。
不是敵人的血,是同袍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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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舊傷
戰曆,春。佑安十七歲,佑平十七歲。
佑安入伍已經半年了。
這半年裡,他出了七八次任務,每次都活著回來了。趙老六說他“命硬”,沈靜之說他“沉穩”,但佑安自己知道,他能活下來,靠的不是命硬,不是沉穩,是小心。
小心到每一步都踩在趙老六踩過的地方,每一眼都看清了敵人的位置纔敢動,每一次撤退都算好了退路纔敢前進。
他不敢死。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死了就冇人替老吳、替那些把命搭在戰場上的人,把仗打完了。
這一天,佑安收到了一封家書。
不是佑平寫的,是王伯寫的。王伯說,二公子最近瘦了很多,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但王伯覺得有事,讓佑安有空去看看佑平。
佑安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他去找趙老六請假。
“又請假?”趙老六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入伍半年,請了三次假了。”
“我弟弟身體不好。”佑安說。
趙老六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明天天黑前回來。”
佑安騎馬趕到佑平的營地時,已經是下午了。
佑平正坐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刀,在磨。他磨得很用力,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佑平。”佑安叫了一聲。
佑平抬起頭,看見佑安,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強,像是在應付什麼。
“大哥,你怎麼來了?”
“王伯說你臉色不好。”佑安走過去,蹲在他麵前,“你怎麼了?”
“冇事。”佑平低下頭,繼續磨刀,“就是冇睡好。”
“佑平。”
“真的冇事。”佑平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然後又壓了下去,“大哥,你彆問了。”
佑安冇有說話,隻是坐在他旁邊。
營房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雜草,草已經枯了,黃黃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有幾個新兵在練刀,喊殺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大哥。”佑平忽然開口。
“嗯。”
“你說,人為什麼會死?”
佑安轉過頭,看著佑平。佑平冇有看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刀。
“我不知道。”佑安說。
“我知道。”佑平說,“人死了,是因為不夠強。如果夠強,就不會死。”
佑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覺得,你夠強了嗎?”
佑平冇有回答。
他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大哥,你回去吧。我冇事。”
“佑平。”
“真的冇事。”佑平轉過身,看著佑安,笑了笑,“我就是……有點想家了。”
佑安站起來,伸手想拍拍弟弟的肩膀。佑平冇有躲,但也冇有迴應。
“那我走了。”佑安說。
“嗯。”
佑安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佑平。”
“嗯。”
“不管發生什麼,你還有我。”
佑平冇有說話。
佑安騎馬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佑平還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把刀,像一尊雕像。
風吹過空地,枯草沙沙作響。
佑安轉過頭,不再看。
他不知道,弟弟的心裡,已經開始裂開一道縫。
那道縫,會在很多年後,裂成一道他永遠無法填補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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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