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下午,陽光稀薄。
匹茲堡山丘區,這裡曾經是匹茲堡城市地圖上一塊被刻意忽略的灰色斑塊。
在這個街區的中心,那個曾經雜草叢生、遍佈廢棄針頭的街頭籃球場,如今變了模樣。
嶄新的塑膠地麵在陽光下反射著紅藍配色,白色的邊線清晰銳利。
兩個全新的籃球架矗立在球場兩端,籃板是透明的高強度鋼化玻璃,籃筐上的尼龍網甚至還冇怎麼變黑。
空氣中瀰漫著屬於年輕人的荷爾蒙味道。
“傳球!這邊!”
六七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場上飛奔。
他們穿著寬大的球衣,腳下是磨損嚴重的球鞋,但他們動作迅猛,每一次變向、起跳都充滿了爆發力。
裡奧·華萊士坐在場邊的金屬長椅上。
上身穿著一件匹茲堡鋼人隊的複古球衣,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運動褲,腳上蹬著一雙普通的運動鞋。
他手裡拿著一瓶隻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在宣佈了那個激進的健康互助聯盟計劃之後,整個市政廳都忙瘋了。
伊森正在和法務部死磕條款,薩拉正在和媒體周旋。
而裡奧,選擇了給自己放半天假。
醫療改革的事情千頭萬緒,那是一場漫長的攻堅戰,急不得。
他需要從那些無窮無儘的檔案和爭吵中抽離出來,回到地麵,回到這個他發誓要改變的城市裡,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裡奧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並冇有一直盯著球場上的比賽,而是時不時地掃向球場的周邊。
在球場的角落,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穿著黃色熒光馬甲,背上印著黑色的“社羣安全員”字樣,腰間掛著對講機,神情嚴肅地注視著街道的動靜。
這個人,裡奧認識。
或者說,看過他的檔案。
這個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曾經是這一帶最大幫派的小頭目。
兩年前,這片球場就是他的地盤。
現在,他拿著市政廳發的工資,有著正規的社保編號,負責維護這裡的秩序。
任何試圖在這裡兜售違禁品的人,首先要過的就是他這一關。
這就是裡奧的“就業替代治安”計劃。
與其花大價錢把這些人抓進監獄,不如給他們一份工作,讓他們去管理他們最熟悉的街道。
毒販消失了。
那些曾經在鐵絲網外麵遊蕩、眼神陰鷙的癮君子也不見了。
現在出現在裡奧視野中的是推著嬰兒車經過的年輕母親,是在街邊長椅上下棋的老人。
秩序。
這是一種生長在社羣內部,而不是靠警車和警棍強加進來的秩序。
“好球!”
場上爆發出一陣喝彩。
一個穿著紅色23號球衣的少年,在三分線外起跳,手腕柔和地一抖。
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刷。”
空心入網。
那個少年落地,高舉雙手,接受著同伴們的撞胸慶祝。
裡奧放下了水瓶,跟著鼓掌。
比賽進入了暫停時間。
那個投進三分球的少年走到場邊,彎腰撿起滾落到長椅旁的籃球。
他直起身,看到了坐在那裡的裡奧。
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視力是否出了問題。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嘿!”
少年抱著球,有些不敢相信地喊了一聲。
“你是……華萊士市長?”
這一聲喊叫吸引了場上其他少年的注意。
他們紛紛停下動作,圍了過來。
“真的是市長!”
“華萊士先生!”
“天哪,他怎麼在這兒?”
少年們興奮地交頭接耳,但並冇有那種麵對大人物的拘謹。
在他們的認知裡,裡奧是那個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自己人”。
“打得不錯。”
裡奧指了指少年手中的球。
“那個三分球很穩。”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口白牙。
“運氣好。”少年說道,然後他在裡奧身邊坐了下來,一點也不見外,“市長先生,您怎麼有空來這兒?不用去管那些大事嗎?”
裡奧笑了笑:“來看你們打球,就是大事。”
少年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以前這兒可冇法打球。”
少年指了指腳下的塑膠地麵。
“以前這裡全是裂縫,跑起來容易崴腳,而且晚上黑燈瞎火的,冇人敢來。那些賣藥的就把這兒當成交易點,地上全是針頭。”
“現在好了。”
少年抬頭看了看球場四周高聳的LED照明燈。
“我們能一直打到晚上十點,也冇有那些奇怪的人來騷擾我們。”
“那是安全員的功勞。”裡奧指了指遠處的黃馬甲。
“是啊,那是維克。”少年也看了那邊一眼,“他以前挺凶的,現在看起來……還行。上次有個外地來的混混想進場子鬨事,被維克直接拎著領子扔出去了。”
裡奧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當社羣開始自我淨化,正向的秩序開始建立,犯罪就會失去土壤。
“你叫什麼名字?”裡奧問。
“馬庫斯。不是市政廳那個算數的馬庫斯,我是打球的馬庫斯。”少年開了個玩笑。
“好吧,打球的馬庫斯。”
裡奧看著這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
“你今年多大?十六?”
“十七了,再過一年就高中畢業。”
“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這是一個對於貧民區孩子來說很沉重的問題。
在過去,答案往往是不知道、去快餐店打工或者混幫派。
但馬庫斯的回答很快,冇有任何猶豫。
他抬起手,指向了城市的南方。
那是河穀的方向,也是內陸港工地的方向,巨大的龍門吊在遠處若隱若現。
“我想去那兒。”
馬庫斯眼神堅定。
“我想去開那種大吊車,就是那種能把幾十噸重的集裝箱像抓玩具一樣抓起來的大傢夥。”
裡奧挑了挑眉毛。
“為什麼?”
“因為弗蘭克大叔來我們學校做過宣講。”
馬庫斯興奮地說道。
“他說,市政廳和工會辦了個技校,專門教人操作那些新裝置。隻要去學半年,拿到證書,就能進港口工作。”
“學徒期一個月就能拿三千刀,轉正了更多,還有保險,有養老金。”
馬庫斯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我身體好,反應快,我覺得我能行。”
“比在街頭混強多了。”
馬庫斯看了一眼遠處的街道。
“開弔車,那是本事,能養家。”
裡奧看著馬庫斯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那一刻,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甚至超過了他在參議院看到法案通過的那一刻。
這就是社會治理的成功。
就業是最好的治安。
當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的夢想不再是成為街頭霸王,而是憧憬著去操作一台現代化的工業裝置。
當他開始計算未來的工資和福利,而不是計算下一包違禁品的利潤時。
這個社羣就活過來了,這座城市的根基就穩固了。
“你會成為一個好操作手的,馬庫斯。”
裡奧肯定地說道。
“那個技校就在南區,如果你想去,我可以給你寫封推薦信。”
“真的?”馬庫斯跳了起來,“太棒了!”
周圍的少年們聽到這話,紛紛起鬨。
“市長先生,我也想去!”
“我也要推薦信!”
“我想去學修發動機!”
裡奧笑著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都有機會,隻要你們肯學,匹茲堡有的是工作給你們。”
這時候,一個抱著球的胖墩擠了進來。
“市長先生,彆光說不練啊。”
胖墩把球遞到裡奧麵前,一臉壞笑。
“既然來了球場,不露兩手怎麼行?”
“就是!市長投一個!”
“來一個!來一個!”
少年們開始起鬨,口哨聲此起彼伏。
就連遠處那幾個黃馬甲的安全員也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裡奧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橘紅色的籃球。
他已經很久冇摸過球了。
上一次打球,還是在大學的時候。
“我穿這鞋不方便……”裡奧試圖推脫。
“藉口!”馬庫斯大喊,“不敢投就是不敢投!”
“誰說我不敢?”
裡奧的好勝心被激起來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接過籃球,球麵的顆粒感很熟悉,那種粗糙的摩擦力讓他找回了一點手感。
他運了兩下球。
“砰、砰。”
節奏還不錯。
裡奧走到了三分線外,也就是那個馬庫斯剛剛投進球的位置。
少年們安靜了下來,好幾雙眼睛盯著他。
這種壓力,竟然比麵對幾千人的演講還要大。
如果投個三不沾,那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裡奧調整了一下站姿,雙腳分開,膝蓋微曲。
“深呼吸,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這位一輩子大多時間都坐在輪椅上的總統,此刻竟然充當起了籃球教練。
“彆緊張。”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手肘內收,彆張得太開。”
“手腕要壓下去。”
“眼睛盯著籃筐的後沿,彆看球。”
“彆給我們丟人,你現在代表著政府的形象。如果你投不進,這就不是一個球的問題了,這是行政效率的問題。”
裡奧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調整了姿勢,按照羅斯福的指導,收緊了核心肌肉。
他盯著那個橙色的圓環。
世界在這一刻縮小了。
隻有他和那個籃筐。
起跳。
雖然跳得不高,但身體舒展。
出手。
手指在最後一刻柔和地撥動球體,賦予了它一個完美的後旋。
籃球離開了指尖,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高高的弧線。
所有人都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個球。
球到達了最高點,開始下落。
角度完美。
力度完美。
“刷!”
一聲清脆悅耳的摩擦聲。
籃球空心入網,白色的籃網翻起,像是一朵盛開的浪花。
“哇哦!!!”
球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少年們跳了起來,歡呼雀躍。
馬庫斯衝過來,狠狠地撞了一下裡奧的肩膀。
“太準了!市長!你以前練過吧?”
裡奧站在三分線外,保持著出手的姿勢。
他看著那個還在晃動的籃網,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一種純粹的快樂湧上心頭。
這是一種融入感。
他是這群少年中的一員,是這個社羣的一分子。
他舉起雙手,向四周致意,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球,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裡也帶著一絲得意。
“看來我的指導還是很有用的。”
裡奧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球場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這裡不再是那個令人恐懼的貧民窟。
這裡充滿了生機。
裡奧看著那些重新開始奔跑的少年。
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為了這個進球。
為了這些笑臉。
為了這座城市,真正地活過來。
球場邊,裡奧正用毛巾擦著汗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螢幕,是伊森·霍克。
“喂,伊森,怎麼了?如果是關於預算的事,我們週一再談,我現在正忙著輸球呢。”裡奧笑著接起電話。
“裡奧,出事了。”
電話那頭,伊森的聲音異常緊張。
“警察局那邊剛剛打來電話。”
裡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放下毛巾,走到球場的角落,壓低了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巡邏隊在阿勒格尼河的岸邊發現了一個人。”伊森語速飛快,“警察以為是偷渡客,就把他抓了。”
“抓人?”
裡奧搖了搖頭。
“伊森,你是我的幕僚長,不是派出所的記錄員,這種治安案件也要向我彙報?”
“警察每天都要抓幾十個醉漢、小偷或者毒販。如果每一個都要我親自過問,那我這個市長還當不當了?”
“告訴局長,按程式辦。如果抓的是哪個議員的親戚,讓他自己看著辦,彆來煩我。”
“不,裡奧。”
伊森說道:“這次不一樣。”
“抓到的這個人,叫路易吉。”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裡奧本能地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防禦性聯想。
“哪個路易吉?”
“是馬裡奧那個路易吉嗎?”
“裡奧,嚴肅點。”
伊森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這個人,是我們一直在討論的那個路易吉。”
“路易吉·蘭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