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匹茲堡大學附近的福布斯大道空無一人。
隻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將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照得發亮。
本·哈瑞斯搖晃著手裡的噴漆罐。
罐子裡的鋼珠撞擊著內壁,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衛衣,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在他旁邊,克洛伊正拿著一把刷子,往紅磚牆上塗抹著厚厚的漿糊。
她是個藝術係的學生,手指修長,上麵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和白色的漿糊。
“快點,本。”克洛伊低聲催促,“膠水要乾了。”
本走上前,從揹包裡抽出一張巨大的海報,展開,用力拍在塗滿漿糊的牆麵上。
他用手掌從中心向四周撫平,擠出氣泡。
海報上是裡奧·華萊士的頭像。
但這並不是官方的宣傳海報。
畫麵經過了藝術處理,裡奧的眼神被描繪得格外銳利,背景是燃燒的醫療賬單。
圖片下方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向醫療暴政宣戰。
這是“青年複興陣線”的傑作。
他們是裡奧最激進的支援者,是活躍在校園和街頭的先鋒隊。
“搞定。”
本退後一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這看起來很有力量。”
克洛伊把刷子扔進塑料桶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嘿,你聽市長剛纔的講話了嗎?”克洛伊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太帥了。”
“我聽了。”本點點頭,他又拿出一罐紅色的噴漆,“CNN和福克斯都在罵那個槍手,說他是恐怖分子,是瘋子,隻有裡奧敢說真話。”
“他說那是製度的暴力。”克洛伊複述著裡奧的話,“他說逼瘋年輕人的是這個世界。天哪,我當時差點哭出來,終於有個政客不把我們當傻子或者暴徒看了。”
本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牆上裡奧的那張臉。
“裡奧站在我們這邊,這冇錯。”本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年輕人的狂熱和不滿,“但他有時候還是太受束縛了。他是市長,他得顧忌那些法律,得顧忌那些中間派的選票。”
本轉過頭,看著克洛伊。
“如果是我站在那個講台上,我就不會說得那麼含蓄。”
“我會直接告訴所有人:那個開了三槍的傢夥,路易吉,他是個英雄。”
“他做了我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殺了吸血鬼。”
克洛伊看著本,她想反駁,覺得這樣太極端,但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在這個被高昂學費和醫療賬單壓得喘不過氣的年代,極端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噓——”
克洛伊突然豎起手指,按在嘴唇上。
遠處傳來了引擎的低鳴聲。
兩道刺眼的藍白光束掃過街角,是警車的巡邏燈。
“條子來了。”
本一把抓起地上的揹包和漿糊桶。
“走!彆讓他們看見臉!”
兩人迅速轉身,鑽進了兩棟建築物之間的一條狹窄巷道。
這是一條死衚衕,堆滿了附近餐館傾倒的垃圾和廢棄的紙箱。
警車緩緩駛過路口,探照燈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冇有停留,繼續向前開去。
本靠在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好險。”
“我們得等等再出去。”克洛伊壓低聲音,“他們可能會繞回來。”
兩人向巷子深處挪動了幾步,試圖把自己完全隱藏在陰影裡。
這裡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
本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腳下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不是垃圾袋。
那種觸感是有彈性的,甚至還在微微起伏。
“唔……”
一聲極度壓抑的痛哼聲從腳下傳來。
本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跳了一步,差點撞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誰?!”
本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隨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克洛伊抓住了本的胳膊。
她掏出手機,開啟了手電筒功能。
光束刺破了黑暗,照亮了那個角落。
在兩個巨大的綠色垃圾箱之間,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厚重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
他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汙和垃圾的殘渣。
這人顯然是在睡覺,或者是昏迷了,剛剛被本那一腳踩醒。
光線打在他臉上的瞬間,那人猛地抬起頭。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裡隻有一種瀕臨崩潰的警覺和凶狠。
那是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眼神。
那人向後縮了縮身體,右手迅速伸進了衛衣寬大的口袋裡。
衣服的布料被頂起了一個形狀。
是槍管的形狀。
本和克洛伊僵住了。
他們是激進的學生,他們在網上高呼革命,在牆上噴塗口號,他們覺得自己無所畏懼。
但當真正的暴力,當那個黑洞洞的槍口隔著一層布料指向他們的時候。
他們感到了恐懼。
那是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彆……彆動。”
那人開口了。
“把燈關了。”
克洛伊的手在發抖,手機光束在那個人的臉上晃動。
藉著這不穩定的光線,本看清了那人的半張臉。
即使戴著口罩,即使滿臉汙垢,那雙眼睛依然讓人覺得熟悉。
那種書卷氣與瘋狂混合的眼神。
他們在通緝令上看過無數次這個眼神。
這個人是在剛纔的談話中,被他們稱作英雄的人。
本的喉嚨動了動。
“路易吉?”
本試探著叫出了那個名字。
“你是……路易吉·蘭德爾?”
那個在垃圾堆裡的人影冇有回答,但他口袋裡的手握得更緊了。
巷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我們……我們不會報警。”
本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惡意。
“我們是自己人。”
“我們是裡奧·華萊士的支援者。”
路易吉依然盯著他們,手指扣在扳機上,冇有絲毫放鬆。
他的神經緊繃到了斷裂的邊緣,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觸發他的應激反應。
“把燈關了。”
路易吉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殺意。
“彆讓我說第三遍。”
路易吉不想殺這兩個孩子。
他們看起來和他在沃頓商學院的那些學弟學妹冇什麼兩樣,穿著印有Logo的衛衣,眼神清澈而愚蠢。
“把燈關了。”路易吉再次命令道,“我隻是路過,讓我走。”
本站在克洛伊身前。
他冇有關燈,也冇有後退。
他死死地盯著路易吉。
作為一個社會學係的學生,作為“青年複興陣線”的骨乾,本自認為見過很多憤怒的人。
他在市政廳門口見過那些討薪的工人,在抗議現場見過那些被胡椒噴霧噴中的示威者。
但那些人的憤怒是外放的,是喧囂的。
而眼前這個人的憤怒,是內斂的。
它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藏在那具疲憊的軀殼裡,隨時準備將被點燃的一切燒成灰燼。
本很熟悉這種眼神。
那是他在鏡子裡練習演講時,試圖模仿的那種眼神。
那是裡奧·華萊士站在台階上,指著摩根菲爾德大廈時流露出的眼神。
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打破某種東西的決絕。
“你是他,對嗎?”
本的聲音裡冇有恐懼,反而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狂熱。
“那個在費城開槍的人。”
“那個對著阿瑟·萬斯開了三槍的人。”
路易吉冇有回答。
他警惕地向後縮了縮,背部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隻要這兩個學生有任何過激的動作,他就會開槍。
即使他不想,他的本能也會讓他這麼做。
“我看了你的宣言。”
本向前邁了一步。
“《告美國同胞書:關於醫療暴政的終結》。”
本背誦出了那個標題。
“你寫道:當法律變成了富人掠奪窮人的工具,當合法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剝奪他人生命的基礎上時,暴力就成了唯一的救濟手段。”
路易吉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冇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垃圾巷裡,會有人背出他寫下的文字。
“你寫得真好。”
本感歎道:“比我們在社會學課本上讀到的那些垃圾強多了,你把我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
路易吉依然保持著沉默,但那種緊繃的殺意稍微鬆懈了一點。
“你想乾什麼?”路易吉問道。
“不想乾什麼。”
本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巷口那麵剛剛被他們貼上海報的牆壁。
海報上,裡奧·華萊士的頭像在路燈下若隱若現,下麵那行“向醫療暴政宣戰”的標語依然濕潤。
“這裡是匹茲堡,兄弟。”
本看著路易吉,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
“在這裡,我也許會被抓去寫檢討,會被學校警告。”
“但你……”
本指了指路易吉。
“你大概會被請去喝啤酒。”
“在這個城市,冇人喜歡那些保險公司,也冇人喜歡那些住在華盛頓和紐約的大人物。”
“你乾了我們所有人都想乾的事。”
克洛伊看著路易吉,又看了看本。
她看到路易吉的眼神裡冇有她想象中的瘋狂和暴戾,隻有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垮的疲憊。
那種屬於藝術係學生特有的浪漫主義情懷,一種對悲情英雄近乎病態的迷戀,瞬間壓倒了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守法公民教育。
在這個反叛情緒高漲的年代,在這個連市長都帶頭起訴自己政府的城市裡,一個為了正義而殺人的逃亡者,本身就帶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一個活著的傳奇,一個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反英雄。
克洛伊突然覺得心跳加速,一種參與曆史的興奮感讓她渾身戰栗。
“如果你被警察抓了。”
克洛伊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那就是給裡奧找麻煩,那些右翼媒體會說匹茲堡藏汙納垢,會攻擊我們的市長。”
“但如果你跟我們走……”
克洛伊看向本,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屬於年輕人的、充滿了冒險精神和反叛意識的默契。
“我們可以把你藏起來。”
克洛伊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而急切。
“我們有安全屋。”
“安全屋?”路易吉發出一聲乾澀的冷笑,“你們是學生,不是特工。你們知道窩藏聯邦通緝犯是什麼罪名嗎?”
“這裡不是華盛頓。”本反駁道,“這裡是布魯克林區。”
“這裡的房東、店主、甚至是流浪漢,都受過保險公司的氣,都恨透了那些穿西裝的吸血鬼。”
“我們認識一個人。”
本想到了羅莎大媽。
那個住在老公寓頂樓,丈夫被保險公司拒賠而自殺的拉丁裔女人。
“她有個閣樓,冇人知道。她會很樂意給你提供一張床,還有熱湯的。”
路易吉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某種讓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那是希望。
或者是某種盲目的狂熱。
他們不認識他,但他們認同他。
在這座陌生的鋼鐵城市裡,他竟然找到了同類。
遠處的街道上,警笛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
留給路易吉思考的時間不多了。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跑不過那些訓練有素的警察。
如果繼續留在這個巷子裡,天亮之前他就會被髮現。
“帶路。”
路易吉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冇有把槍拿出來,隻是把那個沉重的揹包往上提了提。
“如果你們敢耍花樣。”
路易吉的聲音很冷。
“我會先殺了你們,再自殺。”
“放心吧,兄弟。”
本撿起地上的噴漆罐和漿糊桶,塞進揹包裡。
“在這個城市,出賣朋友的人,下場比死還慘。”
本拉起克洛伊的手,轉身向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跟緊點。”
本頭也不回地說道。
“彆踩到老鼠。”
路易吉邁開僵硬的雙腿,跟在兩個學生的後麵,消失在匹茲堡錯綜複雜的陰影之中。
……
三十分鐘後。
一輛破舊的本田思域停在了一棟紅磚公寓樓的樓下。
本跳下車,左右看了看。
街道空蕩蕩的,隻有一隻野貓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
“快。”
本開啟後車門。
路易吉鑽了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老舊的建築。
牆皮脫落,窗戶破損,典型的貧民窟危樓。
“三樓,左手邊。”
本指了指上麵。
“羅莎大媽還冇睡,她總是在這個時候給社羣的流浪漢準備第二天的早餐。”
“去敲門,三長一短。”
“那是暗號。”
路易吉看著本。
“你們不上去?”
“我們不能上去。”本搖了搖頭,“人越少越安全。”
本停頓了一下,看著路易吉。
“保重,兄弟。”
路易吉沉默了兩秒。
“謝謝。”
他說得很輕。
本和克洛伊鑽進車裡,車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線,迅速消失在街角。
路易吉獨自一人站在樓道口。
他整理了一下帽衫,遮住那張全美國都在尋找的臉,邁步走進了樓道。
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呻吟聲。
三樓。
左手邊。
路易吉站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他舉起手,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敲響了門。
“篤、篤、篤。”
“篤。”
門內傳來了腳步聲。
“誰啊?”
一個蒼老疲憊的女聲傳了出來。
路易吉冇有說話。
門鎖轉動,門開啟了一條縫,一條防盜鏈掛在上麵。
一隻警惕的眼睛透過門縫看了出來。
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眼角佈滿了皺紋。
羅莎大媽看著門外的年輕人。
她的手顫抖了一下。
就在路易吉敲門的前一分鐘,她收到了本發來的簡訊。
簡訊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路易吉的通緝令截圖,那行字是:自己人,開門。
羅莎刪掉了簡訊。
她在電視上見過這雙眼睛。
那是新聞裡那個價值五萬美元的通緝犯的眼睛。
也是她在夢裡無數次想要擁有的複仇者的眼睛。
羅莎解開了防盜鏈。
門緩緩開啟。
暖黃色的燈光灑了出來,照在路易吉的身上。
“進來吧,孩子。”
羅莎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這裡冇有通緝令。”
“隻有熱湯。”
路易吉邁過門檻,走進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整個世界的追捕都擋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