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進入到第六個小時。
聽證室內的空氣變得渾濁不堪。
頭頂的聚光燈依然慘白刺眼,裡奧喝光了麵前紙杯裡的最後一滴水。
他的喉嚨火燒火燎的,聲帶十分乾澀。
在過去的六個小時裡,他像是一個被推上拳台的陪練,承受著來自共和黨蔘議員們輪番的重拳轟炸。
“關於《國家環境政策法》的豁免條款……”
“關於跨州物流的勞工標準……”
“關於供應鏈資料的**安全……”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隻要他在回答中稍微露出一絲破綻,明天早上的報紙頭條就會把他撕成碎片。
但他冇有倒下。
那兩百頁問答預演稿發揮了作用。
裡奧的大腦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這個高壓環境下超頻運轉,將那些枯燥的資料和晦澀的條款,轉化成無懈可擊的答案。
坐在馬蹄形主席台中央的布萊恩·科爾參議員,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原本以為,隻要在這個高壓鍋裡煮上幾個小時,這個來自鐵鏽帶的菜鳥市長就會精神崩潰,或是語無倫次。
但他低估了裡奧的韌性。
這個年輕人不僅抗住了技術性的質詢,甚至還有餘力在某些問題上進行反擊。
“夠了。”
科爾合上了麵前的檔案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一聲響動,讓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聽眾席瞬間清醒了過來。
記者們敏銳地察覺到,前戲結束了,主菜要上桌了。
科爾向身後的助手招了招手。
助手立刻遞上來一份厚厚的報告書。
封麵上印著一個深藍色的徽章,那是華盛頓著名的智庫,自由市場傳統基金會的標誌。
“華萊士市長。”
科爾說道。
“你剛纔在回答中,反覆強調你的計劃能帶來收益,能創造就業,能實現所謂的財政閉環。”
科爾站起身,手裡抓著那份報告。
“但數學不會撒謊。”
“這是自由市場傳統基金會出具的一份獨立精算報告。他們的頂尖經濟學家,利用你提供的資料模型,重新進行了更為嚴謹的測算。”
全場肅靜。
攝像機的鏡頭全部推了上去,聚焦在那份報告上。
科爾翻開報告,直接讀出了結論。
“報告顯示,你的專案存在嚴重的結構性缺陷。由於過度依賴政府補貼,以及那個所謂的工人合作社低下的運營效率,再加上內陸港建設週期可能出現的成本超支。”
“這項法案不僅不能盈利。”
科爾盯著裡奧,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將在未來十年內,給聯邦政府造成高達五十億美元的赤字黑洞。”
“五十億美元!”
科爾拔高了聲音,在聽證大廳裡迴盪。
“這是一個無底洞。你在試圖用美國納稅人的錢,去填補匹茲堡的財政窟窿。你在試圖用堪薩斯農民的血汗錢,去供養你那些效率低下的工會朋友。”
“我們不能用納稅人的錢去填你的坑。”
科爾把報告重重地摔在主席台上。
“這就是證據。”
聽眾席上爆發出一陣騷動。
記者們開始瘋狂地敲擊鍵盤,快門聲連成一片。
對於財政保守派來說,“赤字”這個詞就像是把紅布扔到了公牛麵前。
如果這個“五十億赤字”的指控坐實,那麼無論裡奧之前的表現多麼完美,這項法案都會在預算委員會這一關被當場槍斃。
科爾雙手撐著桌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裡奧。
他在等待。
等待裡奧的慌亂,等待他的辯解。
隻要裡奧開口質疑這份報告的資料,科爾就會立刻讓早已準備好的經濟學家團隊進場,用更加複雜的專業術語把裡奧淹冇。
裡奧坐在證人席上。
他看著那份被摔在桌子上的報告,臉上冇有絲毫的驚訝。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發生了倒流。
……
八小時前。
華盛頓,參議院辦公大樓,桑德斯的辦公室。
丹尼爾·桑德斯從他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看起來輕飄飄的。
“拿著這個。”
桑德斯把信封推到裡奧麵前。
“這是什麼?”裡奧問。
“這是我跟撥款委員會主席艾薩克·拉爾森做交易換來的東西。”桑德斯說道,“為了這個東西,我答應在愛荷華州的乙醇補貼法案上閉嘴,還承諾支援他在下次核心小組會議上的連任。”
裡奧拿起信封,想要拆開。
“彆動。”桑德斯按住了他的手,“現在彆看。”
桑德斯盯著裡奧的眼睛,神情嚴肅。
“這是國會預算辦公室昨天深夜剛剛趕出來的非正式初步評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裡奧點了點頭。
“科爾肯定會拿赤字做文章。”桑德斯說道,“共和黨人最喜歡用他們養的那些智庫出具的報告來嚇唬人,他們會把你的專案描繪成一個吞噬納稅人金錢的怪獸。”
“當他在聽證會上拿出那份報告的時候,那就是他亮出獠牙的時候。”
“而這個信封。”
桑德斯拍了拍裡奧的手背。
“就是崩掉他牙齒的石頭。”
“記住,裡奧。這雖然是非正式評分,但在這種級彆的聽證會上,它的效力比外麵那些野雞智庫的報告強多了。”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你要等。等他把赤字這頂帽子扣在你頭上,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來,等他以為自己贏定了的時候。”
“你再給他看這個。”
……
時間回到現在。
聽證大廳裡的喧囂聲還在繼續。
裡奧慢慢地把手伸進了麵前的檔案夾裡,指尖觸碰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粗糙的表麵。
裡奧拿出了信封。
這個動作很慢,但在全場幾十台攝像機的注視下,卻顯得格外清晰。
科爾的目光被那個信封吸引了,他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升起。
裡奧冇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慢條斯理地撕開了封口,從裡麵抽出了那張隻有兩頁紙的薄薄檔案。
檔案上方,那枚印著國會預算辦公室的徽章。
“參議員先生。”
裡奧開口了。
“我尊重您的民間數學家。”
裡奧特意在民間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我也尊重傳統基金會的學術自由。”
“但是。”
裡奧站起身。
他手裡拿著那份檔案,舉到了胸前,展示給主席台上的所有參議員,也展示給身後的攝像機。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決定國家預算的神聖殿堂裡。”
“關於聯邦赤字的計算,隻有一個機構擁有最終解釋權。”
“那就是國會預算辦公室。”
科爾的臉色微變。
國會預算辦公室評分?
怎麼可能?按照流程,國會預算辦公室的評分至少還要兩週才能出來。
他已經跟相關人員打過招呼,要求他們仔細審查,以此來拖延時間。
這個匹茲堡的小子手裡怎麼會有這個?
“這是國會預算辦公室今天早上剛剛送達的非正式初步評分。”
裡奧的聲音在聽證大廳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
“根據國會預算辦公室的官方測算模型。”
裡奧低頭看了一眼檔案上的資料。
“得益於供應鏈迴流帶來的稅基擴大,以及能源成本降低帶來的工業效率提升。”
“《國家戰略供應鏈韌性法案》雖然在初期需要投入二十億美元。”
裡奧抬起頭,直視著科爾那張已經開始充血的臉。
“但是在未來十年內,該專案將為聯邦政府帶來額外的財政收入。”
“它不僅不會造成赤字。”
“相反,它將為聯邦政府減少十二億美元的赤字。”
“並且,它將直接創造四萬個長期納稅的就業崗位。”
全場一片死寂。
隻有快門聲變得更加瘋狂。
十二億美元的盈餘。
這和科爾口中五十億美元的赤字,簡直是天壤之彆。
一個是官方權威認證的賺錢專案,一個是黨派智庫炮製的賠錢貨。
在華盛頓的政治邏輯裡,這根本不需要選擇。
國會預算辦公室的數字就是真理,就是法律。
裡奧拿著檔案,向前走了一步。
“科爾參議員。”
“您剛纔說,資料不會撒謊。”
“那麼現在,擺在您麵前的是兩份截然不同的資料。”
“一份來自為國會服務的官方機構;另一份來自一個帶有明顯黨派傾向的民間智庫。”
“您是在告訴我,您相信那個智庫,而不相信國會預算辦公室嗎?”
主席台上的其他參議員開始交頭接耳,甚至有幾位民主黨議員忍不住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撥款委員會主席拉爾森坐在旁邊,假裝低頭喝水,掩飾嘴角的笑意。
裡奧把檔案輕輕放在桌子上。
“我想,關於赤字的問題,我們已經討論得很清楚了。”
裡奧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領帶。
“如果委員會冇有其他關於這方麵的疑問,我們可以進行下一項議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