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中部的貝德福德縣。
這裡是典型的共和黨票倉,廣袤的農田覆蓋著起伏的丘陵。
過去三十年,這裡的選民隻做兩件事:種地,然後把票投給那個承諾保護他們生活方式的拉塞爾·沃倫。
但今天,風向有些不同了。
鎮上的穀倉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伊森坐在長桌的一端,對麵是十幾位穿著法蘭絨襯衫、麵板曬得黝黑的農場主代表。
“我們不談政治。”
伊森開門見山,把一份采購清單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們隻談生意。”
農場主們互相對視,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畢竟華盛頓的政客每過幾年就會來一次,拍幾張抱著奶牛的照片,然後消失。
以前是共和黨的沃倫,現在換成民主黨的人,他們不認為情況會有什麼根本性的變化。
“匹茲堡需要食物。”
伊森指著清單上的數字。
“我們在南區有幾千名正在日夜趕工的鋼鐵工人,在伊利有整整一個工業園區的工程師,他們每天消耗的肉蛋奶是一個天文數字。”
坐在對麵的農場主協會主席,瓦倫丁,拿起那份清單。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土。
“你們要多少?”瓦倫丁問。
“全部。”
伊森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們要建立一個直供通道,從你們的農場直接到工人的餐桌。”
瓦倫丁皺起了眉頭。
“怎麼結賬?你們有這麼多錢?”
“不,信用票據。”
伊森開啟手機,向瓦倫丁展示了票據係統。
“我們冇有那麼多美元現金,我們用這個支付。”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嗡嗡聲。
“你在開玩笑嗎?”瓦倫丁嗬斥道,“拿這種東西糊弄我們?這玩意兒在貝德福德連一加侖汽油都買不到。”
“它買不到汽油,但它能買到彆的東西。”
伊森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調出了“賓州產業聯盟信托”的物資兌換列表。
“我知道你們缺什麼。”
伊森滑動螢幕。
“你們的拖拉機老化了,需要零件。伊利的機械廠就在我們的聯盟裡,他們接受票據支付,價格比你們在經銷商那裡買便宜百分之三十。”
“你們需要化肥。斯克蘭頓的化工廠也是我們的成員,他們接受票據。”
“你們需要修繕穀倉的鋼材,需要鋪路的瀝青,甚至需要給孩子找工作的機會。”
伊森盯著瓦倫丁的眼睛。
“在這個係統裡,這張票據比美元更管用,它背後是整個賓夕法尼亞工業體係的產能背書。”
“你們把番茄給我們,我們給你們鋼鐵。”
“這就是交易。”
“這算什麼?”瓦倫丁問,“以物易物?回到中世紀?”
“這叫內迴圈。”
伊森糾正道。
“或者用更通俗的話說,我們自己人幫自己人。”
“華盛頓不救我們,費城不救我們,我們就自己救自己。工人吃飽了有力氣鍊鋼,農民拿到了鋼材能修好農具。錢在咱們自己手裡轉,不給華爾街那幫吸血鬼抽成的機會。”
瓦倫丁並冇有馬上答應,他轉過身,看向圍坐在長桌旁的另外幾個農場主。
“漢克,你地窖裡那四十噸土豆打算怎麼辦?”瓦倫丁問道。
被叫作漢克的男人是個大塊頭,他把手裡的帽子揉成一團,悶聲說道:“沃爾瑪的采購員上週來過,給的價格連油費都不夠,我打算讓它們爛在地裡當肥料。”
“肥料填不飽肚子。”瓦倫丁指了指伊森展示出來的票據係統,“我知道這玩意兒看著像大富翁裡的假錢,我們冇法拿它去還銀行的貸款,也冇法拿它去交電費。”
“那我們為什麼要簽?”另一個種玉米的農場主問道,“我要的是美元。”
“因為美元買不到你需要的東西,至少現在買不到。”瓦倫丁指了指那個農場主,“你的那台聯合收割機趴窩一個月了吧?”
“經銷商告訴你缺貨,要等三個月,而且要加價。但這個匹茲堡的小子說,伊利的機械廠有現成的,而且他們收這個票據。”
瓦倫丁環視著這群男人。
“我們的穀倉頂棚需要鋼板修補,春耕需要化肥,拖拉機需要輪胎。”
“現在的行情,冇人會賒賬給我們。我們手裡冇現金,供應商連門都不讓我們進。”
“但是在這個聯盟裡,有人願意跟我們做生意。”
“我們把賣不出去的番茄和土豆給他們,換回我們急需的鋼材和零件。這是擴大再生產,或者說,這至少能讓我們維持生產。”
“如果這些東西爛在倉庫裡,那就真的什麼都換不到了,那就是一堆垃圾。”
“所以你的意思是,賭一把?”漢克看著瓦倫丁,問道。
“總歸是條活路。”瓦倫丁點了點頭,眼神堅定,“總比坐在這裡等死強。”
周圍的農場主們低聲交流了幾句,原本抗拒的眼神逐漸變成了無奈的接受。
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它看起來岌岌可危。
瓦倫丁轉過身,看著伊森。
“如果你敢騙我們,如果伊利的工廠不認這玩意兒。”
瓦倫丁的聲音低沉有力。
“我們會開著拖拉機去把匹茲堡的市政廳圍了。”
“成交。”
……
三天後,匹茲堡南區入口。
清晨的薄霧中,一支奇怪的運輸車隊駛入了市區。
車身上噴塗著各種各樣手寫的標語,或者掛著簡陋的橫幅。
“阿巴拉契亞農業合作社”。
“貝德福德新鮮蔬菜直供”。
車鬥裡裝得滿滿噹噹。
番茄,土豆,牛肉,還有剛擠出來的牛奶。
這股帶著泥土氣息的洪流,彙入了這座鋼鐵城市。
弗蘭克站在路邊,看著這支車隊。
他指揮著工人們開啟了社羣食堂的後門。
當第一筐新鮮的西紅柿被搬下車時,弗蘭克隨手拿起一個,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酸甜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
“真他媽的新鮮。”
弗蘭克嘟囔了一句。
這比超市裡那種硬得像石頭的冷藏貨強了一百倍。
卡車司機跳下車,那是個穿著揹帶褲的年輕農夫。
他有些拘謹地看著周圍這些穿著工裝、渾身煤灰的工人。
“嘿,夥計。”弗蘭克走過去,遞給他一根菸,“一路辛苦。”
年輕農夫接過煙,藉著弗蘭克的打火機點燃。
“路不好走。”農夫吸了一口,“但聽說這兒給現結?”
“馬上結。”
弗蘭克招手叫來了財務人員。
財務人員拿著掃碼槍,對著農夫手機上的票據錢包二維碼掃了一下。
“滴。”
轉賬成功。
農夫看著手機上多出來的數字,眼睛亮了。
他立刻點開了商城頁麵,在“伊利農機配件”那一欄下了單。
交易完成。
裡奧站在市政廳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那片繁忙的景象。
一輛輛滿載著蔬菜的皮卡駛入卸貨區,緊接著,一輛輛裝滿了鋼材和機械配件的重卡轟鳴著駛出。
城市裡的藍領工人和農村裡的紅脖子農民,此刻正圍坐在一張餐桌旁。
那些關於黨派的爭吵消失了。
冇人再關心象與驢的標誌,也冇人再談論那些被政客們製造出來的文化矛盾。
“這纔是真正的政治,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腦海中響起。
“這也是我當年新政最核心的秘密——新政聯盟。”
“他們本就是一體的,他們都是被資本和地租壓榨的物件,他們有著共同的命運。”
“你看下麵。”
裡奧順著羅斯福的指引看去。
食堂門口,那個年輕的農夫正和弗蘭克聊得火熱。
弗蘭克手裡夾著煙,另一隻手著指遠處正在施工的港口,似乎在吹噓工程的進度。
農夫聽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點頭,甚至伸手摸了摸弗蘭克工裝上的油汙。
“他們發現,原來對方不是敵人。”
“原來大家都是在泥潭裡掙紮的同類。”
“原來大家都是被華盛頓遺忘的人,都是在生存線上掙紮的人。”
“這隻是開始,總統先生。”
裡奧看著那支綿延不絕的車隊。
“我們要把這個雪球滾得更大。”
“我要把醫療、教育、住房,所有的東西都裝進這個迴圈裡。”
“我要讓整個賓夕法尼亞,變成一個誰也離不開誰的整體。”
裡奧轉身走回辦公桌。
桌上放著一份新的檔案:《關於擴大信用票據支付係統覆蓋範圍至全州農村地區的提案》。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老闆,該吃飯了。”伊森探進頭來,“農業合作社那邊送來了新鮮的牛肉,要去社羣食堂嚐嚐嗎?”
裡奧放下筆,站起身。
“當然要去。”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笑著說道:“走,去嚐嚐我們勝利的味道。”
……
第一社羣食堂
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暖黃色的吊燈,光線柔和地灑在長條形的實木餐桌上。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一幅幅黑白攝影作品。
那是工人們自己拍的。
有南區剛剛鋪好的柏油路,有清晨陽光下的內陸港塔吊,有滿臉煤灰卻笑得燦爛的焊工特寫。
這些照片在告訴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這裡屬於你們,這裡是建設者的餐廳,不是流浪漢的收容所。
此時正是午餐時間,大廳裡坐滿了人。
他們大多穿著工裝,有些人的衣服上還沾著泥點和油漆。
人們坐在桌邊,用刀叉切割著盤子裡的肉,大聲談論著工程進度,或者是即將到來的橄欖球賽。
內森·科爾曼推開門,帶著他的兒子山姆走了進來。
這位剛剛拿到市政裝修合同的小包工頭,此刻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後的滿足。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領著兒子走向點餐區。
巨大的黑板掛在開放式廚房的上方,上麵的粉筆字跡剛勁有力。
今日特供:
紅酒燉牛肉
祕製烤雞
田園凱撒沙拉
主食:現烤法棍/黃油土豆泥
飲品:現磨咖啡/熱牛奶(無限續杯)
這些食材,全部來自那個剛剛建立的農業合作社。
兩天前,它們還在貝德福德的農場裡,還在斯克蘭頓的養雞場裡。
現在,它們出現在了匹茲堡工人的餐桌上。
“爸,我想吃烤雞。”山姆看著黑板,喉結滾動了一下。
“吃牛肉。”
內森大手一揮,豪氣地說道。
“牛肉長力氣,再加一份沙拉,你正在長身體。”
父子倆拿著托盤,順著隊伍向前移動。
廚房裡,幾個穿著潔白廚師服的大師傅正在忙碌。
他們把大勺的燉肉澆在土豆泥上,濃稠的醬汁散發著熱氣。
在取餐檯的儘頭,放著一台黑色的刷卡機。
內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
那是一張藍色的硬卡,正麵印著匹茲堡的市徽,背麵寫著“賓州產業聯盟成員卡”。
他把卡片貼在感應區。
“滴。”
螢幕上跳出了一個數字:-20.00信用點。
兩個人的午餐,包含兩份主菜,兩份沙拉,還有飲料。
摺合美元,大約二十塊錢。
這在匹茲堡任何一家像樣的餐廳裡,連一份沙拉都買不到。
但這並不是免費的。
內森看著螢幕上的扣款提示,臉上冇有任何心疼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種付錢時的坦然。
這是交易。
這是基於市政補貼、產地直供、去除中間商之後的成本價。
他冇有欠誰的人情,也冇有乞求誰的憐憫。
他用自己勞動換來的報酬,購買了這頓豐盛的晚餐。
“走,找個位置。”
內森端著沉甸甸的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那盤燉牛肉推到兒子麵前。
牛肉燉得軟爛,紅酒的香氣滲入每一絲紋理,土豆泥細膩綿軟,吸飽了湯汁。
“吃吧。”
內森拿起刀叉,切下一塊肉放進嘴裡。
“多吃點。”
他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裡滿是驕傲。
“這是你爸爸修路賺回來的。”
“咱們不吃白食。”
大廳的角落裡,一張不起眼的小桌子上。
裡奧·華萊士獨自坐著。
他的麵前也放著一份同樣的紅酒燉牛肉,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他也是刷了自己的卡,排隊領的餐。
他切下一塊牛肉,慢慢咀嚼著。
味道很好,比他在華盛頓那些高階宴會廳裡吃到的冷餐要好上一百倍。
因為這味道裡有一種踏實感。
他看著不遠處的內森父子,看著那個父親臉上的自豪,看著那個孩子眼中的滿足。
他看到了這座城市正在恢複的元氣。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說道。
“這牛肉燉得不錯。”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是的,裡奧。”
“這纔是我們要的社會。”
“我當年推行新政的時候,很多人建議我直接開倉放糧,讓大家都吃飽。”
“但我拒絕了。”
“我堅持要搞以工代賑,堅持要讓人們通過勞動來換取食物。”
“因為免費的午餐雖然能填飽肚子,但它會吃掉人的靈魂。”
“它會讓人懶惰,讓人產生依賴,讓人在伸手乞討的那一刻低下高貴的頭顱。”
羅斯福的目光似乎也停留在內森身上。
“看看那個父親。”
“他付了錢,雖然很少,但他付了。”
“這就意味著,他是這裡的顧客,他是這個社會有價值的參與者,而不是一個社會的負擔。”
“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坐在那裡,教導他的兒子要努力工作。”
“這二十美元買到的不僅僅是牛肉和土豆。”
“它買到了尊嚴。”
“裡奧,你冇有把這裡變成一個施捨所,你把它變成了一個加油站。”
“你讓這些人在吃飽飯之後,能挺起胸膛走出去,繼續去建設這座城市。”
裡奧喝了一口咖啡。
苦澀,回甘。
他看著大廳裡那些喧鬨的人群。
有人在談論明天的工程,有人在抱怨天氣,有人在分享家裡的趣事。
這種煙火氣,這種生機勃勃的嘈雜聲,是任何資料包表都無法體現的繁榮。
裡奧站起身,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
正如每一個在這裡用餐的普通工人一樣。
他把盤子分類放好,對著視窗裡的廚師點了點頭。
“謝謝,味道很棒。”
廚師是個胖胖的大媽,她並冇有認出這個冇穿西裝的年輕市長,隻是熱情地揮了揮勺子。
“喜歡就常來啊,小夥子!明天有烤豬排!”
裡奧笑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簡訊。
發信人是戴維斯教授。
“裡奧,今晚七點,我在工人文化宮有一堂關於《大蕭條經濟學》的公開課。如果你有時間,希望你能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