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布希城。
這裡是全美國權力密度最高的一平方英裡。
四季酒店的宴會廳內,水晶吊燈的光芒折射在香檳塔上,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金黃色暈。
約翰·墨菲站在人群中央,穿著一套定製燕尾服,胸前的口袋裡折著一條絲綢方巾。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隻有勝利者才配擁有的紅光,那是酒精和腎上腺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就在幾分鐘前,副總統親自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稱讚他是“民主黨在中西部的脊梁”。
那一刻,墨菲覺得自己飄起來了。
他在國會山像個隱形人一樣,冇人會在意他的意見,冇人會記得他的名字。
但今晚,他是主角。
K街的說客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在他身邊,手裡捏著名片,嘴裡說著恭維話。
黨內的大佬們端著酒杯,向他致意,眼神裡帶著拉攏。
“參議員先生,您的那篇勝選演說真是太精彩了。”一個能源公司的說客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您在競選綱領裡提到的關於賓夕法尼亞能源未來的構想,我們非常有興趣。”
墨菲大笑著,和對方碰杯。
“那是當然,我們不僅要環保,還要就業。”
墨菲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這種藝術。
他贏了門羅,贏了沃倫,他現在是聯邦的參議員,是擁有一百個席位的超級俱樂部的一員。
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起來。
墨菲皺了皺眉。
他不想接,不想讓任何事情打斷這美好的夜晚。
但震動持續不斷,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急促節奏。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裡奧·華萊士。
墨菲眼中的狂熱稍微冷卻了一點。
他知道,這個電話不能不接。
“抱歉,失陪一下,有個來自選區的緊急電話。”
墨菲對著身邊的圍觀者歉意地笑了笑,然後穿過人群,走向了宴會廳旁邊的洗手間。
推開大門,鎖上插銷。
墨菲鬆了鬆領帶,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麵紅光的自己,接通了視訊通話。
“裡奧!我的朋友!”
墨菲把手機舉高。
“你真該來看看!剛纔副總統都跟我握手了!他說白宮非常看重我們在鐵鏽帶的勝利!我們在華盛頓站穩了!徹底站穩了!”
墨菲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
螢幕那頭,隻有一片慘白的燈光。
裡奧·華萊士坐在匹茲堡市政廳的辦公室裡。
背景是那張畫滿了紅圈的賓夕法尼亞地圖。
裡奧的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冇有熱氣的黑咖啡,以及一摞用紅色夾子固定的財務報表。
他眼神冷漠,與墨菲那種紅光滿麵的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像是兩個世界。
“醒醒,約翰。”
裡奧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來。
墨菲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什麼?”
“我說,醒醒。”
裡奧拿起桌上的一份報表,對著鏡頭晃了晃。
“彆被那些香檳和恭維話衝昏了頭腦,你的那個席位不是副總統給的,也不是K街那幫吸血鬼給的。”
“那是我們買來的。”
“是那五億美元的債券買來的。”
墨菲感到一陣掃興。
“裡奧,今晚是慶祝的時候,彆談這些掃興的數字。我們贏了,這就是結果,剩下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處理……”
“冇有時間慢慢處理了。”
裡奧打斷了他。
“你知道我手裡拿的是什麼嗎?”
裡奧翻開報表的第一頁。
“這是上個月工業複興聯盟的內部結算資料。”
“伊利發往匹茲堡的鋼材,總量三萬噸。斯克蘭頓發往約翰斯敦的水泥,兩萬噸。”
“物資在流動,工廠在開工,工人在領工資。”
“看起來很繁榮,對嗎?”
“但是我們製造的這場繁榮,是建立在庫存積壓和內部記賬上的。”
“這是一個閉環的數字遊戲。”
裡奧把報表扔在桌子上。
“這個遊戲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那就是美元。”
裡奧盯著鏡頭,眼神死死地鎖住墨菲。
“我們的流動性,隻夠支撐九十天了。”
“三個月後,如果我看不到更多的美元流入這個係統,如果這個閉環無法與外部的經濟體進行真實的貨幣交換。”
“那麼,伊利的工廠就會因為買不起原料而倒閉。”
“斯克蘭頓的市長會拿著那堆廢紙來找我拚命。”
“羅恩·史密斯會覺得自己被騙了,他會帶著那些選民反水。”
“到時候,你的基本盤會把你撕碎。”
裡奧的聲音變得森然。
“他們把你捧得有多高,就會把你摔得有多慘。”
洗手間裡,墨菲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剛纔那種飄飄欲仙的醉意,在這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原本紅潤的臉,此刻變得有些煞白。
他突然意識到,他身上這身昂貴的燕尾服,其實是一件用債務編織成的壽衣。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進了權力的核心,其實他隻是站在了火山口的邊緣。
“那……那怎麼辦?”
墨菲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下意識地鬆開了領結,感覺呼吸困難。
“債券不是已經發了嗎?那五億美元……”
“那五億美元已經花出去了!”
裡奧冷冷地說道。
“它們變成了工人的工資,變成了那些堆在倉庫裡的鋼材,它們變成了你的選票!”
“現在,我們需要新的錢來填這個窟窿。”
“我們需要真正的錢,需要聯邦財政部印出來的美元。”
墨菲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你需要我做什麼?”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在這裡,在華盛頓的洗手間裡,他依然是那個需要聽從裡奧指揮的合夥人。
“我要錢。”
裡奧豎起兩根手指。
“不是幾百萬的小錢,那種錢救不了命。”
“我要二十億美元。”
“聯邦專項撥款。”
墨菲手裡的手機差點掉進洗手池裡。
“二十億?!裡奧,你瘋了嗎?聯邦預算早就定下來了,我去哪兒給你弄二十億?我就算去搶美聯儲也搶不到這麼多!”
“你是參議員,約翰。”
裡奧的聲音相當平靜。
“你去搶美聯儲當然不行,但你可以去搶國會。”
“你想想看,現在的參議院局勢。”
“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席位咬得很死,這就意味著,每一票都至關重要。”
“你是新晉的參議員,你是那個擊敗了沃倫、代表著鐵鏽帶複興希望的英雄。”
“你的那一票,很值錢。”
裡奧開始教墨菲怎麼做。
“接下來,白宮肯定會有重大的法案要推進,也許是新的稅改,也許是新的環保法案。”
“他們需要你的票。”
“這就是你的籌碼。”
“不要像個乖寶寶一樣聽黨鞭的話,你要學會交易。”
“你要告訴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告訴白宮的聯絡人。”
“你想讓我投票?可以。”
“先把這二十億美元的撥款簽了。”
“如果不給錢,那就彆想讓我舉手。”
“可是……”墨菲猶豫道,“這樣會得罪整個黨團,桑德斯也不會同意的,這太**了。”
“桑德斯會同意的。”
裡奧說道:“因為這筆錢是用來搞新政的,是用來證明進步主義路線正確的。”
“隻要你能拿到這筆錢,匹茲堡的模式就能活下去,桑德斯的樣板間就能立住。”
“我待會會給他打電話,他會認可我這個想法的。”
“至於得罪人?”
裡奧在螢幕那頭髮出了一聲輕笑。
“約翰,你已經在那個全是鱷魚的池子裡了。”
“在這個地方,受人尊敬的唯一方式,就是讓他們害怕你。”
“如果你隻是一隻溫順的綿羊,他們會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但如果你是一頭隨時會咬人的獅子,他們就會拿肉來餵你。”
“去做你該做的事。”
“去行使你的提案權,去行使你的否決權,去行使你作為一個參議員最大的權力——勒索。”
“你有九十天的時間。”
“九十天後,如果我冇在匹茲堡的賬戶上看到這筆錢。”
“那我們就一起完蛋。”
“嘟——”
視訊通話被切斷了。
手機螢幕黑了下來。
墨菲站在洗手間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外麵的宴會廳裡,樂隊正在演奏歡快的爵士樂,人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
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喧囂。
但墨菲知道,那隻是幻覺。
真正的戰爭,現在纔剛剛開始。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剛纔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他的眼神變得陰沉、警惕,也更加貪婪。
他是一個揹著钜額債務、不得不去賭命的賭徒。
推開洗手間的門,重新走進了那個光鮮亮麗的名利場。
他看著那些端著酒杯的大人物們。
以前,他想融入他們。
現在,他想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
匹茲堡,市政廳。
裡奧放下了手機。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九十天。”
裡奧低聲說道。
“二十億美元。”
“總統先生,這是一個瘋狂的數字。”
“確實瘋狂。”羅斯福說道,“但這就是華盛頓的遊戲規則。”
“你把墨菲變成了一把槍,現在,你扣動了扳機。”
“子彈已經出膛了。”
“要麼擊中目標,帶回獵物。”
“要麼炸膛,把我們所有人都炸死。”
“不過,裡奧。”
羅斯福的話鋒一轉。
“光靠墨菲在華盛頓要錢是不夠的。”
“在這九十天裡,你得想辦法讓匹茲堡這台機器繼續轉下去。”
“你得給那些堆積如山的鋼材找個去處,得讓那些工人有事可做。”
裡奧回覆道:“既然我們已經製造了一個巨大的泡沫,那就隻能把這個泡沫吹得更大,大到連華盛頓都不敢讓它破裂。”
裡奧轉過身,看向牆上的地圖。
他的目光從匹茲堡移開,沿著俄亥俄河一路向西,越過了州界,落在了那個更加龐大的工業巨獸身上。
俄亥俄州。
克利夫蘭。
甚至更遠的底特律。
“那就擴大聯盟。”
裡奧的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如果賓夕法尼亞的胃口消化不了這些產能。”
“那我們就把整個鐵鏽帶都吃下去。”
“我要搞一個更大的計劃,一個能讓二十億美元都顯得微不足道的計劃。”
“停下。”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響起。
“裡奧,收起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知道你現在感覺很好,但彆忘了,你隻是匹茲堡的市長,你的權力邊界止於阿勒格尼縣。”
羅斯福的態度變得嚴厲。
“跨州合作?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那意味著你要麵對俄亥俄州和密歇根州的州政府,意味著你要和那裡的州長、州議會、工會、商會打交道。”
“每一個州都有自己的利益算盤,都有自己的保護主義壁壘。”
“你現在連賓夕法尼亞的建製派都還冇搞定,就想去彆人的地盤上插旗?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羅斯福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的聯盟現在很脆弱,它是建立在利益和恐懼之上的,在它還冇有真正長出骨頭之前,不要試圖讓它去承擔超出能力範圍的重量。”
裡奧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您說得對,總統先生,是我太急了。”
“那我們就在賓夕法尼亞內部深挖。”
裡奧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州內地圖上,手指在那些散落的小城市上劃過。
“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這些還不夠。”
“我要把這張網鋪得更大。”
“我要讓賓夕法尼亞所有的工業城市都加入進來,從東邊的伯利恒,到西邊的紐卡斯爾。”
“我要讓這張聯盟的名單長到足以讓哈裡斯堡的那幫官僚感到窒息。”
“我要讓他們明白,與我們為敵,就是與整個賓夕法尼亞的工人階級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