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結束後。
裡奧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名單。
那是“賓州產業聯盟信托”票據平台技術運營團隊的詳細人員表。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首席架構師:前高盛量化交易部副總裁。
資料分析主管:前摩根大通風險控製部高階經理。
係統運維總監:前黑石集團技術顧問。
名單很長,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耀眼的履曆。
他們全部來自華爾街,來自那些掌控著全球金融命脈的頂級機構。
他們是伊芙琳·聖克勞德為這個平台精心挑選的技術骨乾。
當初,裡奧為了保證這個龐大且複雜的金融係統能夠穩定執行,同意了伊芙琳的人事安排。
但他並不是毫無防備。
在這份名單的副手位置,以及監管委員會裡,裡奧塞滿了自己的人。
這些人是市政廳財政局的會計,審計署的資深審計員,甚至還有幾個從大學裡招來的統計學講師。
裡奧以為,有這些人盯著,伊芙琳的人翻不出什麼浪花。
事實證明,他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市政廳的會計師懂得如何查驗發票的真偽,如何覈對預算的合規性,如何從一堆報銷單裡找出多餘的咖啡發票。
但他們不懂什麼是流動性陷阱,什麼是高頻交易演演算法中的延遲套利,更不懂那些隱藏在程式碼底層協議裡的優先權設定。
他們以為自己在監管。
實際上,他們隻是在看一場自己都搞不懂的魔術表演。
伊芙琳的人用金融技術的壁壘,通過欺負行政官僚的無知,完成了掠奪。
“專業人士也是會犯錯的,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任何複雜的係統在初創期都會有漏洞,都需要除錯,這是常識。”
“華爾街的模型也經常崩潰,美聯儲的預測也經常打臉。係統需要修正,引數需要調整,這本身冇有任何問題。”
“但是,犯錯和隱瞞,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裡奧盯著手裡那份名單,目光如炬。
首席架構師來自高盛,風控主管來自摩根大通。
這些人在金融圈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他們對數字的敏感度比鯊魚對血腥味還要敏銳。
馬庫斯那個大二學生都能一眼看出來的風險,這些華爾街精英看不出來?
他們肯定看到了,但他們選擇了沉默。
他們每天向裡奧彙報著漂亮的增長資料,展示著完美的交易曲線。
他們看著裡奧像個推銷員一樣充滿激情地在各個城市之間奔波,看著裡奧向那些市長們拍胸脯保證共贏,看著裡奧把自己的政治信譽一點點押在這個係統上。
而他們站在陰影裡,冷眼旁觀,等著那個臨界點的到來。
然後,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出來,以救世主的姿態接管一切。
“這是背叛。”
裡奧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張紙在他手中瞬間變成了一團。
“備車。”
裡奧把那團廢紙狠狠地砸進了垃圾桶。
“去哪兒?”伊森追了出來。
“費城。”裡奧頭也不回,“栗樹山。”
……
聖克勞德莊園的鐵門緩緩開啟,裡奧的車駛入了那條鋪滿碎石的車道。
書房裡,伊芙琳·聖克勞德坐在書桌後,正在翻看一份《亞洲新興市場投資報告》。
聽到開門聲,她並冇有抬頭,隻是輕輕晃動了一下酒杯。
“你比我預想的要晚了三個小時,裡奧。”
裡奧大步走到書桌前。
“解釋一下。”
裡奧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當你派那幫高盛和黑石的量化專家去搭建係統的時候,你就知道這個結果。”
“你知道匹茲堡會虹吸周邊城市,你知道伊利和斯克蘭頓最後會隻剩下一堆票據。”
“這是你設計的陷阱。”
伊芙琳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解釋?”
伊芙琳輕笑了一聲。
“這需要解釋嗎,裡奧?”
伊芙琳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了裡奧麵前。
“這是常識。”
伊芙琳聲音冷淡,理所當然。
“資本永遠向效率高的地方流動。”
“這就是金融學的公理,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匹茲堡是核心。那裡有最好的醫療,最好的教育,最完善的服務業,還有你那個正在瘋狂擴張的內陸港。”
“當這幾個城市被連線在一個統一的市場裡,當阻礙流通的壁壘被打破。”
“資源當然會向匹茲堡集中,財富當然會向效率最高的地方彙聚。”
“你提供了信用,提供了平台,提供了物流網路。”
“而他們,隻是提供了原材料。”
“處於產業鏈頂端的人,理應拿走剩餘價值。”
“這就是這個世界運轉的方式。”
伊芙琳從裡奧身邊走過,來到酒櫃前,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酒。
“你不會真的認為這隻是個簡單的互助遊戲吧?”
她轉過身,靠在酒櫃上,挑起眉毛,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裡奧,你不會真的天真到以為,你能帶著那幫鄉巴佬一起發財吧?”
“那是童話故事。”
“在現實裡,隻有贏家通吃。”
“這不是常識,伊芙琳。”裡奧冷冷地迴應道,“這是欺詐。”
“我向那些市長承諾過,這是一個共贏的聯盟。我向那些工人承諾過,他們的付出會有回報。”
“你在毀掉我的根基。”
“根基?”
伊芙琳搖了搖頭,似乎對裡奧的幼稚感到好笑。
“裡奧,你的根基不是那些窮鄉僻壤的市長,也不是那些滿手油汙的工人。”
“你的根基是匹茲堡。”
“隻要匹茲堡繁榮了,你的稅收增加了,你的市民過上了好日子,你的位置就穩如泰山。”
“至於伊利和斯克蘭頓……”
伊芙琳抿了一口酒。
“他們能為匹茲堡輸血,那是他們的榮幸。”
“他們應該感謝你,至少你還讓他們參與到了這個遊戲裡,至少他們還能賣出點東西,而不是在閉塞中慢慢餓死。”
“我們是在幫他們去庫存,在幫他們優化資產結構。”
“雖然過程可能痛苦了一點,但這就是現代化的代價。”
伊芙琳走到裡奧麵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裡奧的胸口。
“彆忘了,裡奧。”
“你是匹茲堡的市長,不是特蕾莎修女。”
“你的職責是讓匹茲堡贏。”
“而我,是在幫你贏。”
裡奧看著伊芙琳那雙毫無愧疚的眼睛。
他知道,跟這種人談論自己的理想,是對牛彈琴。
“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問道,“我該殺了她嗎?”
“裡奧,冷靜下來。”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這種時候的憤怒是廉價的。”
“你要讓資本明白,誰纔是它的主人。”
裡奧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伊芙琳那根點在他胸口的手指。
他五指收緊,力量大得驚人。
伊芙琳愣了一下,抽回了手。
“你弄疼我了。”伊芙琳皺著眉,聲音裡帶著一絲惱怒。
“疼就對了。”
裡奧冷冷地說道。
“我建立這個聯盟,是為了救他們,是為了讓伊利的鋼廠重新冒煙,為了讓斯克蘭頓的卡車司機有活乾。”
“我向他們承諾了共贏。”
“我告訴他們,隻要跟著匹茲堡,隻要加入這個體係,大家都能活下去。”
裡奧死死盯著伊芙琳的臉。
“結果呢?”
“你設計的這個係統,正在把他們的血抽乾。”
“如果他們破產了,這個聯盟會在瞬間解體。”
“那些市長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騙子,墨菲的選票怎麼辦?賓夕法尼亞的局勢怎麼辦?”
“你想毀了我們在賓州建立的一切嗎?”
裡奧的質問如同連珠炮。
他無法接受這種背叛,這是關於他政治信譽的基石,是他向那些相信他的人做出的承諾。
“哈!”
伊芙琳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
“把這一切都甩到我的頭上?”
“裡奧,彆裝得那麼無辜。”
“你敢說,你心裡冇有一絲一毫想要利用匹茲堡的強勢地位,去吸乾那些周邊城市的資源,來壯大你自己的基本盤嗎?”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說什麼為了聯盟,為了共贏。”
伊芙琳向前走了一步。
“這就是政客嗎?把所有的臟水都潑給合作夥伴,然後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喊口號?”
“這不一樣!”
裡奧反駁道:“利用優勢地位是一回事,設計陷阱是另一回事。”
“你的人在隱瞞我,你們在刻意加速程序,你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弄垮他們的經濟。”
“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我設立這個係統的初衷。”
“我要的是一個可持續的生態,是一個能讓大家都能活下去的迴圈,而不是一場竭澤而漁的屠殺。”
“可持續?”
伊芙琳輕蔑地搖了搖頭。
“裡奧,你太天真了。”
“在資本的世界裡,隻有效率,冇有可持續的慈善。”
“在權力的世界裡,邏輯也是一樣的。”
伊芙琳盯著裡奧的眼睛。
“你擔心他們背叛?你擔心聯盟解體?”
“你想錯了。”
“隻有破產的人,才最忠誠。”
“如果他們手裡有錢,如果他們還能靠自己活下去,他們就會和你討價還價,就會像之前那樣,被沃倫稍微威脅一下就想跑,他們會在關鍵時刻,像背叛沃倫一樣背叛你。”
“但如果他們破產了呢?”
“如果他們的現金流徹底斷了,連公務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連明天的早飯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當一個人快要餓死的時候,他不會在乎手裡的麪包是誰給的,他隻會跪下來,親吻那個給他麪包的人的腳。”
“我要讓他們跪下來。”
“求你。”
“求我。”
房間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裡奧看著眼前的女人,他第一次看清了她靈魂深處的底色。
那是一種比摩根菲爾德更純粹、更極致的貪婪與控製慾。
“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呼喚,“這就是資本的邏輯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歎息。
“是的,裡奧。”
“這就是金融資本主義最猙獰的一麵。”
“工業資本家還需要工人活著,因為他們需要勞動,但金融資本家不需要,他們隻需要資產。”
“她說的冇錯,在權力的邏輯裡,依賴產生忠誠。”
“但我必須提醒你,這種忠誠是給債主的,不是給領袖的。”
“如果讓她做成了這件事,那坐在王座上的人就不是你了。”
裡奧看向伊芙琳。
“那些周邊城市——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他們向匹茲堡輸送了大量的原材料和初級產品,他們手裡現在握著大把的信用票據,那些票據在係統裡是財富。”
“但是,當他們需要美元的時候呢?”
“當伊利的市政府需要支付下一季度的美元債利息,當斯克蘭頓需要采購無法用票據結算的外部裝置,當他們的財政赤字逼得他們不得不把這些票據變現的時候。”
“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會湧向你的兌付視窗。”
裡奧一步步逼近伊芙琳。
“我之前設計的模型太理想化了,我以為隻要閉環運轉良好,大家就會把資金留在係統裡滾動,但我忘了人性,也忘了現實的壓力。”
“冇人會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張隻能在內部流通的紙上,他們需要美元,需要硬通貨。”
“當數以億計的兌付需求像海嘯一樣湧來的時候,誰來提供流動性?”
不等伊芙琳說話,裡奧替她回答了那個問題。
“是你。”
“是以聖克勞德資本為首的資金池。”
“現在整個係統的流動性都在靠你支撐。”
“你有足夠的資金兌付,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裡奧的聲音越來越冷。
“但是,你會讓他們輕易兌付嗎?”
“你會像個儘職的銀行櫃員一樣,隻要他們拿著票據來,你就給他們美元嗎?”
“不。”
“你會開出價碼。”
“你會要求收購他們城市的優質資產作為抵押。”
“你會要求控製伊利的水務公司,控製斯克蘭頓的電力網路,控製約翰斯敦的收費公路。”
“甚至,你可能會要求他們抵押未來十年的市政稅收。”
“這纔是你的目的。”
“你不僅僅是想賺點利息差價。”
“你是想通過這次必然會發生的兌付危機,完成對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市政資產的兼併。”
“你要把這些城市,變成聖克勞德家族的私產。”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我設計的這個係統存在這種致命的缺陷,對嗎?”裡奧質問道,“你手下那些拿著高盛和摩根大通薪水的精英們,他們一眼就能看穿這種理想化模型的漏洞。”
“但是你們冇有提醒我,冇有修正它。”
“你們故意留著它,甚至暗中推波助瀾,就是為了讓它在這一刻爆發。”
“裡奧,”羅斯福提醒道,“這就是冇有自己人的代價。”
“你現在還很弱小,你的班底太單薄了。你不像我當年,身邊有摩根索,有伊克斯。”
“你冇有跟這些金融大鱷製衡的空間。”
“他們不敢糊弄我,因為我手裡握著比他們更大的權力。”
“但是他們可以糊弄你。”
“他們利用你的理想主義,利用你的急切,為你挖好了一個陷阱,然後看著你自己跳進去。”
伊芙琳輕聲說道:“冇錯,這就是債務陷阱。在國際金融裡,這是強國控製弱國最常用的手段。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用了幾十年,屢試不爽。”
“我隻是把它搬到了賓夕法尼亞。”
“這有什麼不好嗎?”
伊芙琳攤開雙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些資產在他們手裡隻會貶值,那些官僚根本不懂經營。交給我,我會讓水廠盈利,讓電網升級。”
“效率會提高,服務會變好。”
“而且,正如我所說,這會讓他們離不開我們。”
“這會鞏固你的聯盟。”
“不。”
裡奧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這不會鞏固我的聯盟。”
“這是在通過毀滅我的聯盟,來建立你的帝國。”
裡奧站在伊芙琳麵前,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裡奧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但在這一刻,他隻覺得這股味道令人作嘔。
“你想過冇有,伊芙琳。”
“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當你是他們的債主,你是他們水電費的收取者,是他們工資的發放者時。”
“我的位置在哪裡?”
裡奧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他們會聽誰的?”
“是聽我這個隻會喊口號、給他們畫大餅的市長?”
“還是聽你這個掌握著他們生殺大權、隨時可以切斷他們資金鍊的債主?”
裡奧一字一句地說道。
“到那個時候,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政治聯盟,我用五億美元債券換來的基本盤,就變成了你手中的玩物。”
“我的行政權力將被架空。”
“我發出的每一道命令,都要先看看你的臉色。”
“如果我想推行一項政策,而你覺得這會影響你的收益,你隻需要動動手指,那些城市就會聯合起來反對我。”
“你會是他們的皇帝。”
“而我,將變成你的傀儡。”
裡奧的眼神中燃燒著怒火。
“伊芙琳,你在通過金融手段,竊取我的行政權力。”
“你在試圖把我也變成你的資產。”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伊芙琳看著裡奧,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冇想到裡奧會把話說得這麼透。
在她的計劃裡,裡奧是一個有著巨大野心的年輕人。
這座充滿了煙塵和鐵鏽的城市對他來說太小了,這裡註定隻是一個臨時的跳板,一個讓他通往華盛頓權力核心的訓練場。
既然註定要離開,既然註定要往上爬,那麼為了鞏固腳下的基石,犧牲幾個無關緊要的邊緣城市,吸乾幾個盟友的血來壯大自己的聲勢,是最理性的選擇。
隻要匹茲堡繁榮了,隻要他的政績漂亮了,誰會在乎伊利或者斯克蘭頓的死活?
這本該是一筆極為劃算的政治買賣。
畢竟,對於大多數政客來說,隻要能保住位子,隻要能控製局麵,隻要能拿到通往更高階梯的門票,誰掌握經濟命脈,誰在底下哭泣,並不重要。
但裡奧不一樣。
他對權力的敏感度,超越了普通的利益計算。
他看重的是權力的完整性。
“所以呢?”
伊芙琳放下了酒杯,聲音變得冷硬。
“你看穿了,那又怎麼樣?”
“裡奧,彆忘了,係統已經在執行了。”
“那個問題已經存在了。”
“除非你現在就關停整個平台,否則大勢是不可逆轉的。”
“但是,你真的敢關停嗎?”
“如果你關停平台,那就意味著所有的信用票據在一瞬間失去流通價值,它們會變成廢紙,除非你用真金白銀去兌付它們。”
“那麼問題來了。”
伊芙琳向前走了兩步,逼視著裡奧。
“你那五億美元的債券資金,現在還剩下多少?”
“你現在的現金流,真的足夠兌付那些城市手裡積壓的钜額票據嗎?”
“隻要你敢停止兌付,擠兌會在瞬間發生,你的票據平台會崩潰,那個所謂的工業複興聯盟會分崩離析。”
“緊接著,港口專案會停工,墨菲的競選也會完蛋。”
“所以,你敢嗎?”
說完,伊芙琳便環抱雙臂,一臉傲然地等待著裡奧的屈服。
在她看來,這隻是時間問題。
任何一個理智的政治家,在麵臨盟友破產、選票流失、政治生涯即將終結的絕境時,都會選擇妥協。
畢竟,妥協能換來生存。